楼道里热得像个没关紧的烤箱,墙上白漆起了几处褶皱。林默把钥匙在门锁上转了两圈,手背传来猫毛细碎的抓痕,像一条浅浅的记号。他站着,背靠着门,听见外面雨水在铁皮棚上敲出不均匀的节拍,像有人在分神地弹吉他。
室内才有一秒钟的安静,便被空盘子和翻开的书页填满。桌上有半片面包,旁边是被抓成乱线的毛毯。阿司的碗空着,碗边粘着一点鱼酱。林默弯腰,手在碗边停了两秒,像是想从底部刮出点什么,却什么也没刮出来。
“你看看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。”张大爷一边嚼着馍饼一边从楼道进来,声音里有河砂。每句话都像是掰成两瓣的木头,断口生硬。林默没有抬头,只把耳朵往门缝里贴了贴,像是怕把什么声响吓跑。
“门窗都关了。”他的声音短。冷静,但里头藏着一条没绑好的线。林默脱下外套,袖口沾了点雨水,他用手背抹了抹,指尖还有温度。
他们往楼下走,楼梯的灯一层一层昏,一层一层灰。张大爷讲着他家的猫如何把旧袜子当成敌人,笑声里带着鼻音。林默听着,笑得很轻,仿佛在测量笑的重量,然后把它放回原处。
雨停了。街道像被刷过,反着光。林默在楼下遇见小区老花园的花坛,那里有人把一只蓝色围巾系在铁栏上。围巾上还有一点干了的泥巴。林默走近,手指轻触围巾,感觉到线头的粗糙。围巾下面,别着一只小铜牌,字被擦得斑驳。
他掏出手机,灯光把牌上的字映成银。有人用笔划去两个字,只剩下:——不喜欢你。林默的指甲尖猛地一阵疼,像是被什么拉了回去。他的胸口空了一下,像电梯坠落的瞬间。周围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厚重,连远处的车灯也变得迟缓。
“谁会做这种事?”张大爷声音变得小了,有点不稳,他的手指夹着馍饼,馍饼掉了渣却没掉地。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把牌子拽下来,手心里有铜的凉。铜牌背面贴着一小张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,笔迹像小孩子的:谢谢你喂它。它选择了外面。
空气里突然有股熟悉的腥味,是鱼,也是雨后的泥。林默把纸对折,像是把某个轻薄的秘密塞进口袋。他看见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的阿司,侧着头,眼里有未干的水光,耳朵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,像一条不规则的月牙。阿司没有起身,也没抬头,它只是看着街道尽头那抹灯光,然后又回头看向林默,仿佛在问:你现在是什么样子?
林默走过去,脚步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蹲下,手伸向阿司,手指先触到的是温度,猫的胸口轻轻跳着,像一本秘密日记在翻页。他的手抖了一点,压低声音说:别闹了,别走。
阿司用鼻子舔了舔他的手,动作慢而机械,像早已练习过。它把头埋进林默的掌心,留下一点湿湿的体温和一撮白毛。他的眼眶立刻热了,但他按住没有让世界看到。
张大爷在后面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回到粗糙的节奏:“你看它回来了就好,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把铜牌揉成一团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把手臂伸成一个窝,阿司就跳进来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它拉回家。雨水沿着他的袖子滴到地上,敲出几个平静的泡点。
他听见楼上有门被关的声音,像一记轻而坚的决定。林默缓缓起身,抱着猫,走回楼梯。一步,两步,楼梯在脚下发出老旧的木响。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鼻尖蹭到他下巴,留下两颗微热的印记。
他回到门边,把钥匙插进去,又拔出来,重复了三遍。最后一次,他没有开门,只把门靠着,留一条缝。猫的呼吸靠在他胸口,规则而安静。他把那张纸攥得更紧,里面的字在心里反复回响:它选择了外面。
林默听见自己心跳在沉默里拉长,像被拉扯的弦。他把猫抱得更紧一点,低声说出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:如果你还能选择,就不要离开我。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像是同意,也像是回答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。门缝外的夜深得像一张摊开的地图,林默却再也看不见回去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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