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像一只倦鸟，靠在楼顶的围栏上喘气。铁网被晚风吹得发出细碎的响，像有人在指尖刮过纸。苏章弯着腰，手指在一排泥土里探路，指甲缝里有干成板的旧水渍。她不说话。水壶低沉地倒水，水流挨着叶面，发出一连串软声，像是别人家的收音机里漏出来的歌曲。

王力从楼梯口上来，鞋底还带着楼下小摊的油渍。他把外衣搭在胳膊上，嗓门像旧门铰链，咯咯响：“别打湿裤腿，今儿云要下。”话不准时，像掷骰子的声音，每个字都砸在空处。苏章抬头看他，嘴角没有走神，但眼里有水汽被拉成细丝。

她把一株天竺葵拉到阳光里，指尖轻抚叶背，像检查谁的脉搏。王力在旁边跺了跺脚，顺手把一颗小土豆大小的泥块踢开，露出一角纸片。纸片的边缘卷着黄渍，像被掐过。王力没当回事，伸手就去拿。

“别乱动，那东西重要。”苏章的声音低了，像把刀放进抽屉。她的手比刚才更快，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刹那，动作突然僵住。王力的眉毛也顿住，单词堆在喉咙里翻找出口。

纸上是一张小幅的拍立得，画面偏暖。一个男人在照片里笑，笑得很笨，眼角有褶子。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，把一只小孩抱在膝上。孩子的头靠在男人胸口，眼睛闭着。背面有人用稚气的笔划了几道：等爸回来——2018.9.3。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印迹，像被雨打过的眼泪。

风一下子收紧。王力先开口，语速变短：“这是谁的？”他像一颗石头，砸在玻璃上弹回。苏章的手颤，照片在她指间轻轻晃动，像一只小船在暗水里打圆圈。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有三个字：“这是……玲玲的。”

王力沉了两秒，突然又咧嘴：“那你为啥还留着？”粗声里的疑问像砧板上刀痕，划在苏章的皮上。她没有解释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再看了一遍，把它夹在两根手指里像拿着针。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，跟这张照片对不上节拍。

苏章记得那天像记着一件事故报告：车灯、雨、一个被带走的背影。她记得有人跑过来递给她这张照片，说“等他回家就好”。她一直把照片插在天竺葵的盆土里，不显眼，像藏一枚秭归在衫领下。她现在把照片贴在胸口，像贴着一颗时钟。

王力叹气，声音软了：“你这样熬着，不累吗？”他的话象针头，想刺破什么却不敢。苏章把水壶举高，水柱在光里亮出一条弧线，滴在男人照片的白边上。水渗进纸里，黑色的字迹吞吐，像肺里忽然多了口水。苏章没有移开照片，她眼里的温度发生了移动，像铁在火里被推了半圈。

她垂下头，把照片轻轻埋回土里，手掌按着照片的边沿。风停了。阳光瘦得像被剪掉的布条，挂在铁栅上。苏章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像关门的响声：“我每天给它们浇水，是怕它们忘了怎么活。”话落，楼道里有人开门，下楼的影子横穿过夕阳。苏章的手指还留在湿土上，像按着一个等待溃开的伤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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