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光斜进东厢,帘子在风里微微颤。一把扫帚停在案几上,纤细的指关节还留着昨夜刺绣时的细针印。瑶儿抬手,把被阳光割亮的灰尘往角落里赶,声音在静室里小而干净,像是刻意把呼吸收紧。她不抬头,听见外头木屐的节拍—有人来的脚步,总归不只一个人。
门被推开,两名衙役驼背带着公文。一个年长,眼睛近乎透明;另一个年轻,嘴唇薄得像刀片。年长的人把木盒搁在案上,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瑶儿的手上。“王爷有吩咐,来人要验嫡亲女。”话像一把冷雨,落在她的肩头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她放下扫帚,指尖还带着线屑。父亲从后屋出来,步子慢了些,但腰背依旧笔直。他的声音少而稳,用字又像裁判一般精确:“把盒子打开。”
衙役的手微颤,木盒盖被掀起。里面不是证书,而是一条细细的绢带,绢上有血痕斑点,早已泛黄。绢带上缝着一个小小的玉佩,玉色温凉,像被地下的水洗过。瑶儿的喉结动了一下,手指本能地伸向那玉佩,父亲却比她快一步,指尖触到玉,抽回时像被烫过。
他看着玉,眼角的皱纹一条条疏开。“这是你娘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声音里没有怒色,只有一层很薄的疲惫。“她走的时候,把这串绢带交给姚大娘,交给她抱紧。她说,若有一日,王爷怀疑,便拿来辨认。”
衙役的年轻人率直得近乎粗鄙:“姚大娘没敢交的,传说抱错过人。旧事一出,娘家闹得不安,王爷才下旨要查。”他说这话像剥一个老蛆壳,语速快,没顾忌屋里人的呼吸。
瑶儿想起姚大娘,想起那晚她抱着几乎冻僵的婴孩站在院子里,眼神怯得像猫。记忆像旧线头,被指头一扯就响出毛刺来。她的手开始颤,手背上的静脉跳动得清晰。
父亲没有立刻看她。他把绢带放近灯火下,光把血色的斑点拉长,像是时间里的一道痕。然后,他的手抬起来,指尖靠近她的下巴,动作温柔得不似威严,甚至迟疑。“瑶儿,给我张口,吐几句你记得的娘的话。”
她吞了一口干涩的口水。嘴里先是念出的是那些琐碎的,编织、花名、夜里喝的药汤的味道。这些词像一根根细小的绳子,慢慢被父亲系在记忆的树上。他的眉眼在听的过程中逐渐变得缓和,仿佛一把锁在转动。
门外传来低低的哭声,是隔壁的丫鬟。声音被门板吞没,又溢回屋里,像某种暗示。父亲把绢带递回给瑶儿,声音忽然低沉:“若是假的,王府要问,姚大娘要问,你要有话。”
她抚着玉佩,指尖摸到一团薄薄的干黑,那是时间和恐惧留下的东西。她抬头,眼里有光却不热。她说话很轻,像是在给自己下判:“我记得她的手一直有一处旧疤,像鱼鳞。她常在月下把头靠在我肩上,不说话,只有那一处。”
父亲的脸色忽然收紧,像被刀劈了一道。他把箱子摔在桌上,声音粗了几度:“那是她从前被牛惊得留下的。”他转身,步子快了,声音里有破裂,“姚大娘!姚大娘出来!”门开了,门缝像刀口一样开,外头却只剩下冷风。屋里的灯一晃一晃,玉佩在她掌心里滚了半圈,发出一声干净的响——像是证明,也像是葬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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