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霓虹像被揉碎的糖，粘在天边。雨细碎，打在铁窗框上发出细小而有规律的鼓点。屋里灯光昏黄，家具的影子被拉成长条，像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
林乔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灰尘，动作轻得几乎无声。他的眉眼没有动，只是指尖微微颤抖，像是触到一条老旧的伤口。旁边的胡二跨着腿，靴子发出硬生生的声响，像要把沉默踩断。

“你先看看抽屉。”林乔的声音平稳，带着整理过的节拍，像一条没有情绪的申诉。“别碰那封信封，按顺序来。”

胡二咕哝一声，伸手去拉抽屉。他的动作短促，粗糙。指甲边有墨渍，语气里带着直接的利落：“信拿来看看，耽误什么。别纠结形式。”

抽屉里是一摞账单、几张学生证，还有一双小布鞋。布鞋被折叠在旧毛巾里，鞋头磨得发白，一根红线还挂在鞋舌上。林乔抬手，拇指轻触那条红线，手背的静脉一阵凸起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陈婶在门口站着，手里紧攥着伞柄，眼眶里有潮气。她说话像搓线，带着滨海小镇的拖腔：“小颜走了三天，丢下这鞋……家里小孩都穿过的，这不是路上的鞋。”

林乔把鞋放到灯光下，他蹲下，近距离看那鞋底。鞋底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旧得发软的纸。纸上有孩子的涂鸦：一只小船，四个小圈圈，其中一个被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叉。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：别回头。

时间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。胡二的肩膀僵了一瞬，随后像被针刺到般抽了抽：“谁写的？”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问号，短促，带刺。

林乔的手指按着那纸边缘，像按住什么要逃走的心。“小颜教过孩子画画。”他把纸折得更平，语速慢。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旧盒里取出一件物件，小心又无可挽回。“这纸是两年前的笔迹。”

陈婶的伞尖轻轻敲地，声音细得像掉进泥里的小石子。她伸出一个颤抖的手，指尖碰到那折痕，像是要把记忆挑出来辨认。“孩子写字会变，咱们镇上的小孩会记错吗？”她的声音忽然拉长，带着被夜拉长的恐慌。

胡二把那双布鞋翻过来，指甲扣在鞋跟，底下一小块纸被粘在缝里。他用手一拽，纸掉出来。纸上有一串录音文件的名字：早餐.wav。文件名旁写着时间，凌晨四点三十二分。

林乔的脸色变了，先是微微沉下，接着一种很古怪的、干燥的颜色爬上眼角。他的嘴唇合拢了，像是把什么重要的话吞进了肚子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把街灯洗刷的声音。

胡二按下了手机，阅读。刚开始是风声，接着一只小手的喘息，孩子的声音稚嫩地说：“妈妈，夜色还长吗？”声音像玻璃里敲出来的，清脆又易碎。然后有个大人的叹息，接着是长长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，最后一个低低的句子压在断裂的空气里：“别回头。”

那句话落地，屋里的人全都动不了。陈婶的唇颤了，胡二整个人像被打了一拳。林乔放下手机，手指按在嘴唇上，指腹有热度，像把某个秘密按回去了。

门外楼道的灯突然灭了。黑里有脚步声，轻，像孩子数数的声音：一，二——

三声没来。雨继续下。屋里只剩下那条布鞋和一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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