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走廊的灯罩滴落，像在计算时间。顾清欢站在四楼的门口，外套肩头湿了一片，手指在门环上转了两圈才放下。他没有问候，声音像把钥匙摁进锁眼那样平静：“开了。”

老梁踢了踢门边的旧泡沫，牙缝里含着半句骂：“屋里冷，别当家里是茶馆。”他的话像砧板，干燥利落。小周手里捏着手电，光柱在他手背上跳。少年气仍旧在他说话里，字句断断续续，像怕惊到了什么：“午夜福利视频—午夜福利视频都在外面等着。你们说，这地方——会不会有人？”

门被推开。灯泡眨了两下，最后一次亮得更白。空气像被长时间关在抽屉里，带着发酵的奶粉味和霉纸的干涩。室内是一个小屋，墙纸卷边，图案里的小船脸色褪得起毛。窗子半掩，雨从破缝里斜进来，敲在旧地板上，像细小的指节。

屋里放着一辆旧摇篮，摇篮里垫着褪色的毛毯。顾清欢站在摇篮边，手指抚过毛毯的边缘，动作慢得像量度一块玻璃。指腹带出一条灰印。老梁蹲下去，用手背试了试摇篮的侧板，低声说：“没人动过挺久了。”

小周把手电往角落一照，光碰到一个小木匣，匣子上的漆剥落出了指掌大小的生锈花纹。顾清欢弯腰，动作一如既往地无声。他没有用力，像怕吵醒什么，指尖把木匣提起。匣子里是一只旧音乐盒，表面嵌着一只小木马，马鬃磨得光亮。

他用指关节轻轻转了下曲柄。声音先是温柔，随后像被拉长了。乐曲唱到一半，节拍忽然不稳。一个音被拉低，像有人在屋外用湿布拖过阶梯。老梁哼了一声，不可思议：“这东西都还能响。”

顾清欢没有笑。眼睛注意到音乐盒盖里藏着一张照片，边角被湿气压得微弯。他把照片抽出。照片上的人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穿着白衬衣，手里握着一匹木马。男孩的眼睛紧盯着镜头，鼻梁上有个痣。顾清欢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，但面上什么也没流露。

老梁凑近，指甲刮出低摩擦声：“这——像是谁小时候照的。”小周吞了口唾沫，声音高而急：“这张照片上写着名字——‘清欢’。”

那三个字像硬物撞在顾清欢胸口。他的手缩了一下，照片在掌心里发出细响。记忆像门缝里透进来的光，刺眼却短促：昔日一间狭小厨房，母亲用锈色的梳子给他梳头，他把一匹木马藏到了地板下，地板旁的那抹黑色是他手指上常年不曾洗掉的泥印。

他没有说话。屋里的音乐走到末尾，最后一音停在半空，像被握住。刹那，墙上那层剥落的墙纸下，有一行小小的字在湿气中浮现，笔迹歪斜，像是用小手指写的：清欢，别走。

空气瞬间塌陷。小周的手电摇晃，光束里跳出灰色的影子。老梁咳出声音，像要把什么咽回去，却咽不下去。他的手撑在膝盖上，语气莫名其妙地温和：“谁写的？”

顾清欢抬头，眸子里有光，但很冷。他把照片又放回音乐盒，关上盖子。手指轻按，木马的眼睛像被按进黑暗。他的声音低，像在对自己说，也像在对屋子里的那行字说：“我回来。”

话落。音乐停止。窗外的雨声像刀刃，屋内的钟走了两下，停住。门口的影子慢慢收拢，像有人在门槛上等待。就在那一刻，角落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，细得像从纸背后挤出来的：清欢——你终于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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