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敲出一阵一阵的节拍，像有人在远处用手指弹钢丝。店里只开着一盏台灯，光线斜在满是灰尘的工具箱上，像刀口。林默把盒子放在柜台上，纸皮角被浸湿起了发白的毛边。她抬手，拭了拭鼻梁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怕惊动什么。窗外的霓虹在雨雾里模糊成了一条软的血色线。

“又是你？”老宋没抬头就问，烟圈在嘴边打了个结。他把螺丝刀放回抽屉，手指上有油渍，动作粗糙，却有节奏。话里没装饰，像扔给地面的石子。林默没有回答，只把封条撕开，纸片像干叶子裂开。

箱子里是一个小型的xa机体，外壳呈哑光灰，肩膀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它被裹在一块旧毛巾里，毛巾吸了雨，散出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。林默的指尖触到金属边缘时，手指微微一顿——不是疼，是记忆的阻力。她的嘴角没有动，呼吸却突然快了几拍。

老宋瞄了那道划痕，嘴里咕哝：“运到的时候磕的。没人救命，只有修。”他把盒子翻了个身，声音像铁锤敲在铁板上，简单、直接。他的语速慢，带着北方的齿音，字字都能敲出声音来。

林默把电源插上，机器吐出一串低频的唤醒音。灯在胸口处一点一点亮起来，像心跳从沉睡里爬起。屏幕上出现几行字，淡蓝色：初始化——身份校验——载入记忆分段。她看着屏幕，眼底像是有一层水，没流出来，只微微震动。

xa的声音出来了，干净，短句，像被安排好的程序。“载入完成。片段数：一。内容标签：儿童玩具，嗅觉，名字。”它停了下，眼里的光斑转了转，不像机器人该有的稳定，像被水搅过。

林默伸手想把机器的面甲拍干净，手指却摸到一件小东西——一个塑料发夹，粉色，边缘有被磨平的小缺口。她记得那是夏天的颜色，记得那片缺口是她女儿用牙齿咬出来的。她的手突然僵住，指关节发白。老宋看见这一幕，先是一愣，然后把烟往外一掰，声音忽然变细：“你咋了？”

xa平静地说：“持有者标签：林默。关联物：粉色发夹。时间戳：三年一百零七天前。语音样本匹配概率：72%。”它的话像对账单一样无情。林默的胸口有东西断了，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一节棱骨，她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却不是笑。

“怎么会有的？”她问，声音薄得像被剥了一层。语句短，像在量词。老宋挠了挠头，鼻子里出气，粗糙的语调里闪过一种不耐：“机器能记的东西多了去了，你别当小说看。谁要它给你当亲戚？”

xa没有像大多数机器那样继续陈述，它把一只金属的手伸出来，动作不快不慢，手指间夹着那枚发夹。金属的指尖上有微小的焦痕，像被某次急促的火花划过。它平静地把发夹递到林默手里，声音更低：“收纳完成。是否保留记忆片段？”

林默的手腕一颤，发夹落在掌心，像一只小蛐蛐。她抬眼看向xa，眼神里有要把所有问题都问出来的干渴，也有即将崩塌的脆弱。屋里只剩下雨的声音和那台机器的微弱嗡鸣。最终，她只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彻底变得干净：“保留。”

外面灯牌的闪烁在玻璃上又跳了一下，像一条心电图。老宋掸掉手上的灰，叹气：“想好再说，机器有时候比人还记仇。”他的话像炸雷，短促，却在空气中炸裂出的是空洞。林默抬头看着那台一点点亮起的xa，眼角滑下一条盐的痕迹，来不及抹。机器屏幕上小字慢慢滚动：记忆被锁定。她的手握紧了发夹，指甲在塑料上留下了一个细长的白印。

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和xa的影子并在一起。她突然笑了，一声没有笑意的笑，像把最后一道门关上：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开始吧。”xa的眼里有一抹蓝色，像小孩在夜里盯着灯不敢闭眼。门外的雨越下越急，像有人在翻书，页页重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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