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，灯芯教室一样地颤着。烟不大，但一直往天花板爬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赵然把帽檐往下压了压，手指在毛边围巾上绕了三圈又松开，指甲缝里有灰色的城市尘。她坐在木凳上，背脊贴着惊得有点冷的墙壁，肩膀一阵一阵地攥紧又放松。

朱大把一小捆艾炷放在铁盘里，用火镊小心点燃。火苗在鼻子底下跳了一下，映出他脸上的皱纹像地图。老朱说话慢，咬字像咀嚼干粮：“别动，别急着说。”他伸出手，掌心暖得像烧饼炉沿。灯光下，他的指尖有许多细小的老老茧，高低排列像山脊。

阿顺在门槛上踢着一粒石子，嘴里嘟囔着，“哪有人冬夜里跑来灸药，城里人就是怪。”语气短促，带着北方小镇人的粗砺。赵然朝他瞟了一眼，唇角抑着要笑也像要抽气的样子，声线冷得像切割：“我付钱，不嫌麻烦。”

灯下，朱大替她掀开后领。赵然的皮肤在黄光里像纸，脖子上有一条淡淡的圆弧印，印子沿着肩胛边缘蜿蜒。老朱的手指在印痕上停了三秒，稍微用力按了按。她的呼吸被按回去了，肩膀微微向前挪，像要把整个身子缩成更小的物件。

“这是老的。”朱大低声说，像念年头儿，嗓音里有灰尘也有重量。“有人用热的东西留下的手印。不是一次两次。”他把点着的艾炷靠近，烟绺探了一下，像猫鼻子嗅命。赵然的眼角亮了，但不是泪，是灯光反的。她抬手，指尖颤着却没把领口拉紧。

“不会痛。”老朱顺嘴补了一句，但不是安慰。阿顺先笑了两声，笑里有点不礼貌的好奇：“谁干的？”赵然的声音很干，像许久没用的水杯，“我自己。”话像轻石落进了深井，回声沉得吓人。

朱大悄无声息地把艾炷递近，烟绕过她的颈侧，捻出一种几乎要变成记忆的味道。那味道让她的手抽了抽。她侧着身，眼睛不看他，目光像一只倒霉的鸟，飞进了玻璃。指尖抓住凳沿的木头，甲缝的泥被压得更深。

他点了两处，手法缓而坚定。艾灰落在她的肩胛，柔软的热像有人在指尖上轻敲。赵然的脸忽然变了色，唇抿成一条细线，眼底起了潮。朱大抬起头，看她的表情，眼神变得更温，“你当年把人放在河边，是么？”他问得平淡。

声音像刀子。赵然的手抖了一下，几乎抓破了皮，但她不喊。屋子里安得出奇，连烟都不敢乱游。她的回答像风里撕过的字条，几乎听不清：“是。”阿顺吸了口气，低声咕哝，“这事儿没人该念叨。”

朱大把那堆已经冷成灰的旧艾随手拨开，手伸进了旁边的木箱。木箱里有旧布，一股酸奶似的旧味儿。老朱摸出一只小小的毛线手套，掌心处还沉着晦暗的奶渍，线头被拽得蓬乱。整个动作像从别人肚子里取出一把刀。他把手套递给她，手有点颤。赵然的脸在灯光里失了血色，手颤着接过那双只有指节大小的手套，手套里有一股曾经喂奶的味道，暖而刺痛。

那一瞬，屋外有只狗叫了两声，像把年轮敲在门板上。赵然的瞳里忽然有东西破了——不是泪，像是干了的湖面裂开的声响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低得出奇：“他……他叫什么？”老朱合上眼，指尖在灯台上划了一下灰，“叫了半生的名字。”他说，声音像槐树叶掉下的声音，“他在村口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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