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棂上打了整整一夜，细碎得像鼠牙。油灯在走廊尽头颤了一下，黄光在漆黑的家具上拉出两条长影。书架上落着一层灰，像没被呼吸过的时间。少爷坐在窗边，背挺得笔直，手心朝下摊在膝上，指甲下有浅浅的黑线。他的脸像搁了层薄雾，眼睛里是个不会动的天体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不急，带着雨水的湿声。阿莲拎着一只碗，碗里滚着热气，里面是今晚唯一能下咽的东西，肉片浮着香油。她唇边还挂着昨夜的咒语，方言把句子压得短而实：“来，吃点热的，别光当灯看。”她把碗靠桌上，手掌在碗沿上停了一秒，像在量温度。

少爷没有看碗。他的目光在窗外的雨线上游走，像在追一根折断的弦。阿莲把凳子挪近，脚踩出来的吱声像是对沉默的敲门。她懒懒地皱着眉，像是看一个老顽童犯傻，却又拽不住笑：“你连个声都不出，是不是把声音藏在肚子里了？”

他说话的时候，声音薄得像削过的纸片，字跟着空气粘在一起。每个词都分明，但像从别人的嘴里搬来放在他舌上：“我……尝试。”字间有微颤，像铁门被人从里头推了一条缝。

阿莲笑出声来，声音粗糙却不刻薄。她把勺子伸过去，勺里盛了一口汤，离他嘴不到十厘米：“来，别用眼睛吃。把嘴张开，像拆包裹一样，别怕被东西咬。”她说这话带着江湖话的干练，也带着怜悯的板斧。

他迟疑，唇瓣抿出一道白线，像是害怕裂开。手指猛地一攥，指节发白。他把头一前倾，勺子触到嘴边，他的呼吸变成了节拍——短，长，短。汤的热气在鼻腔里炸开，他闭上眼，像首次被晕船的人终于摸到扶手。

进程里藏着不安，像是两条河同时往同一个洞里流。阿莲低头看他侧脸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，指尖带着水汽。她的拇指在他颧骨边停了一下，动作柔得像是把一个玻璃罐子盖回原处。她的声音收了敛，少见的轻：“你这会儿，像个会疼的孩子。”

话还没落，少爷猛地把手伸出，抓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不大，但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拢不起什么。他的视线一寸寸爬到她的脸上，目光里有东西在翻动，像沉在泥里的信笺被指尖勾出。他眨了两下，像是在调节焦距，然后他说，声音比先前更干涩，但字明确得像刀刻：“我……爱……你。”

雨一下子像被谁挥手召章，敲窗声高了几分。阿莲的手僵在他的掌心，指关节忽然变软，眼眶里闪了小小的亮。她先是想用粗言掩饰，嘴里冒了句粗口：“你这小子——”然后话被噎回去，变成了更短的声线，像被刀切断：“你说啥？”

少爷把那句又说了一遍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延迟。他的眼里有一块看不见的地方被打开，光滑而空旷。阿莲的唇颤了，她把碗放回桌上，盘沿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最后一根弦折断。她站起来，背朝他，雨点打在门板上，像是要把屋子拍成另一个形状。她没有转身说话，只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把外套的领子竖直成一堵墙，然后轻声——不像她平时的口气——说了一句，让空气在两人之间急促地收紧：

“你说了。现在，别让我等你再说一回没有用的承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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