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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在码头的尽头,像被剪过的线一般断了。水面平静,却不反光。云迟把风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,嘴角有一层未干的盐。脚下的木板有节奏地吱——像人在咳嗽。苏漠站在他右侧,手里攥着一枚小铜盘,盘里是白面包屑和一撮干草。她的声音轻,像在翻书:“别急,先看它怎么张嘴。”
老陈的手粗糙,指节有老茧,他把火折子扔到一旁,笑得像磨过的刀刃:“老玩意儿准没变。别学那些城里人的花拳绣腿,这东西只识货。”他说话时,舌尖带着泥土味,句尾总扔个短促的词,像把话丢进风里。
云迟没有回话。他伸出手,指尖沾了点河水,试探般碰触表面。水光立刻收缩,像皮革被一根无形的针挑了一下。他缩手,指尖带回一团湿冷,像人的呼吸。那一瞬间,码头上所有的声音都退后去了,只剩下水在舔木桩的声音。
苏漠的眉头微弯,像折了一页纸:“它会把东西要回来,也会把东西留下。有人说它吞的是肉,有人说它吞的是名。午夜福利视频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始终清晰,像在复述一条规则,而不是祈求。
老陈把一只鸽子扔向水面。鸽子在空中划出疲惫的弧线,跌进水中,水纹收紧,然后一条黑影滑出,鸟头在空中一晃,像被人拉扯的布条。老陈咧嘴一笑,笑里有点孩子气:“看,准灵。”
云迟闭了闭眼,像是回到一个他不愿提起的冬夜。他把手伸进水里,不多一秒,也不长一秒,像完成一件仪式。手指触到的不是水,而是一片薄薄的阻力,像冰下的皮。心里开始有东西敲门,声音慢慢加速。
当他把手抽出来,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陶瓷扣。扣子有裂纹,裂纹里填着黑色的泥。云迟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,像要用眼睛把它剥开。苏漠凑近,手指不自觉地颤抖:“这是——”她停住,声音生出裂痕。
老陈凑上,鼻子凑得像要嗅出点什么,呼吸粗粝:“谁家的孩子扣子,嗯?这年头,扣子都能讲话。”他的笑一瞬间硬了,像被冻住。
云迟把扣子翻过来,底下刻着两个字。字迹细小,像孩童学着刻出来的歪扭。那两个字像一把刀,割在夜里:迟小。云迟的手猛地收缩,扣子掉在木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敲在了某个封印上。
鲁莽的人会大笑,会咒骂,会把这当成好运或诅咒。云迟没有。他低下头,嘴里只出一个字:“阿姊。”声音小得像从枯井里冒出来。码头的空气在那一刻像被吸走,连雨后的泥香都沉默了。
苏漠的脸色变了,她丈量了云迟好久,最后把盘子放回原处,动作缓慢而肯定:“它要你看见的,不是为了安慰,是为了选择。”她的眼里有种冷静,像把一枚硬币翻来又翻去,等待正反面落定。
老陈抓起一根旧桨,重重敲了打板边:“别呆着了,别让那东西学会称心。”他话里的粗暴竟带着保护的温度,但语速又快,像在赶话赶命。话音落下,水面微微颤动,像心口被人轻轻敲了一下。
云迟又看了一眼那枚写着“迟小”的扣子。夜色里,扣子上的泥纹像小河流过他的手心。他把刀口朝外,手没有颤。然后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锋利,那不是惊恐,也不是勇气,而是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明白。
他把扣子压在掌心,像按住一个跳动的脉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完,声音没有高低,却在每个人胸口撞出回音。水面突然收回了它所有的平静,一圈又一圈,从码头边缘涌来,把木板舔得更黑。云迟听见水里传来一段歌,断断续续,是母亲的摇篮曲,曲子里夹杂着沙砾和玻璃的声音。
最后,水里送出一个物件,是一颗小小的乳牙,白得透明。云迟的手指轻轻合了下,那颗牙齿就像有生命似的,发出脆响,仿佛是在向他索命。苏漠的眼里涌出亮光,但她收住了,像把刃缩回鞘里。老陈咧开嘴,却没有笑声。
云迟把牙齿放到耳边,像听见时间在齿缝里倒流。然后抬头,直直望向水中央,那里没有影子,只有一个黑洞,像人张开的口。水在等。他知道那口里还藏着什么,他也知道一旦把头探进,什么都会被吞下——记忆、名字,或者人。
他一步向前,木板吱声,像旧琴拉出最后一弦。他没有回头。苏漠的声音在背后说了一句,像是告知,也像是警告:“记得回来,不是为了带走,而是为了不再回去。”云迟的脚停住了半秒,然后伸向了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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