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管弯成一条病鱼,嗡嗡地喘。黎安抱着纸箱,箱沿磨出淡淡的白粉,指节发白。她每上一级台阶,脚下的木板都回应一声低沉的叹息;像屋子在测量她的重量。
门口站着王大爷,外套扣不到最后一颗,烟味里夹着酱油的咸。见她,王大爷没笑,一句“回来了?”就像甩下一把旧家具,声音粗而干。他伸手,抄起一个落在门槛边的拖鞋,气也不喘。
黎安把箱子放下,手指不自觉抚过那个箱沿的裂缝。她回答得慢,像是在算账:“我来收拾阿姨的东西,合同月末就要交了。”话被楼道的回音揉碎,掉到地上变成碎片。
王大爷把那只拖鞋举给她,鞋面塞着一张旧纸条,墨迹褪得像老照片:“给河,别给别人看。”王大爷的指节黄,烟头烧出两个小黑洞,他嘬了一口烟,声音短促:“你阿姨当年就直愣愣地把这藏着,我看着的。”
黎安伸出手,指尖触到纸条,纸的边缘磨成毛。她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把鞋翻了个角,露出鞋垫里一颗小小的牙齿——乳白,边缘带着暗色的沉淀。她的心在这一刻开始不规则跳动,像被吵醒的钟。
王大爷看着她,眼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股习惯了的探照灯般的坚硬:“那是河的牙,冬天掉的,阿姨收着,说要给他留着。你哭没?”他的话不问原因,也不等回答。
黎安终于说话,语速慢但利落,像是在整理一摞文件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的话像是用手套包住的刀,冷得规律。窗外有汽车从街角掠过,尾灯像被扯动的红线。
王大爷蹲下,手掌撑在膝盖上,烟灰掉在瓷砖上,他的声音变得更短:“你记不得没关系,可她记得。那晚她抱着火盆,一直看着门外的河,说要等——”他停住,像是把话咽回去,咽在了喉头。
黎安心里揪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钩住。记忆从缝隙里挤出来:那条河,雾气里有灯笼摇晃,小手紧握着一只断了带子的木制小火车,火车的侧面,被谁刻了两个小小的圈圈。她看见小手,白嫩,手背有一道红色的划痕——那是她当年用剪刀不小心留下的。
她把鞋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只将要溜走的动物。箱子里还有母亲的围裙,布领上还粘着干了的米粒,像是时间留下的钉子。她把那颗乳牙握得更紧,指尖压出微微的疼,疼里有一种不敢承认的声音在叫她名字。
王大爷站起身,拍了拍手心,动作粗糙:“你别整天脑袋里装戏了,别老往回看。人都走了,该收的收,该丢的丢。”他的话像一把扫帚,想要把地上的灰一把扫净。
黎安抬头,眼里突然变得很清楚,她把牙齿放回鞋垫,手按得很实,仿佛要把那记忆钉死在木头里。她站起,声音很轻,却像是把门反锁的钥匙:“我会把河的东西烧了。和那张纸一起。”外面的风掠过窗棂,带起一阵纸屑般的响。
王大爷怔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塌实又怪异,半笑半骂:“你要是敢动手,我就把门栓上,叫你看着。”他的威胁里有愧疚,也有一种揣测:怕她把什么连同东西一起燎了。
黎安没有解释,她从箱里取出了一根火柴,拇指在盒子里摩擦,火光一下子亮得小而迅速,照在她的眼睛里。她举起那只拖鞋,火光在鞋面上跳,烫出一圈淡淡的光。王大爷的嘴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吸气。
火柴烧到纸条边缘,墨迹立刻起了黑烟。黎安的手没有颤,可纸片起火的瞬间,她的眼里滑出一滴水,顺着脸颊滑下来,落入那只燃着的小小火苗里,像是最不合时宜的祭奠。烟更大了,像一块熟肉在翻身,味道生生地钻入肺里。
王大爷转过身,眼神飘向门外的走廊,似乎要把些什么丢给那条无声的楼道。黎安把鞋放到托盘上,火焰舔过纸边,最后只剩下灰一撮一撮地坠下。她的嘴唇发白,像被冷水抽过。
门锁在她背后响了一下,声音像金属在冷水里收缩。黎安没回头。她伸出手,把那颗牙齿掏出来,扔进一只废弃的铁锅里,然后顺手掀开锅盖,看着牙齿在黑暗里躺着,像一枚异物。
她踩着箱子,走向楼梯口。王大爷从背后喊了半句什么,声音被楼道的回音切成了碎片。黎安在转身的那一刻,回头看了看那被烟熏得斑驳的门框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脸,然后迈步下了楼。
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,留下一圈细碎的灰烬和一只还有温度的铁锅。风从楼梯井钻下来,带走了烟,也把那只小拖鞋的影子吹得长长的,像一条被遗忘的线。她的脚步在台阶上落下,声音平稳而决绝,像是从此以后再不会被打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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