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,像没完没了的账单。陈谦把雨衣的帽檐压低,屋檐下的灯把他脸扯成两部分:一边是潮湿的白,一边是黑得听得见的沉默。他的手掌里,是一片灰蓝色的鳞片,边缘磨得粗糙,像被用力撕下来的记号。
街角的海风夹着腥味,吹进他胸口,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掌来回翻找。路对面,阿佛蹲在纸箱旁,烟头在指缝里亮。阿佛的语言像岩石,直接,粗糙——“小子,这玩意儿能换几顿酒。”他没抬头,吐出一团灰白,声音里有海浪拍打旧码头的节拍。
陈谦抬起手,鳞片在灯下发冷,像是一只死去动物的眼睛。“不是卖的,”他只说了四个字,字音短,像邮票被撕开。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指甲缝里带着泥。
阿佛笑,笑里有盐分。他站起身,嗓音拉长,像旧布被扯开:“那你留着啊?留给谁?记忆不会吃饭。别跟我装什么神了,小子。”他的话像锚,沉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谦没有回嘴。他把鳞片举到灯光下,指尖细微的光亮映出皮肤上细密的疤,是旧伤,像被时间缝过的地图。鳞片边缘处的一小块,曾被指甲挖出一道微小的裂缝,裂缝里干燥地裹着一层暗色,近看会晕出一种让人不安的熟悉感。
空气里多了一条味道,是金属和旧胶带混合的刺鼻,像医院的楼道拐角。阿佛忽然安静,他的嗓音换了腔,低得像把海水吞进了牙缝里:“那东西……我见过。不是普通的鳞。有人为了它,把孩子的名字刻在门背后。”
话落,陈谦的手抽了缩,却更紧地攥住鳞片。回忆像潮水,从后面推上来:他父亲半夜起床的脚步,床单里硬币的翻滚声,他躲在被窝里,听见父亲对着那块鳞片低声说话。那声线不是祈祷,也不是抱怨,有一种更像交易的冷。
阿佛吞了口烟,话又粗又快地接上:“你知道那娘们后来去了哪儿吗?她在市郊的旧仓库里,门上钉了两把锁,唱着童谣睡着。人能睡着,心就拔出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手抖着指了指陈谦的背,像指向一块腐烂的果肉,“别让它吃了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陈谦胸口的某处。他的呼吸短了一拍,雨声变得远。他忽然把鳞片贴近耳朵,像要听见什么。没有声音,只有雨。有东西在他喉头滚动,那是很久以前被压下的名字,他几乎可以把它念出来,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灰。
远处的仓库门吱呀一声,像是有人在翻动旧信。陈谦转身看去,影子被橘黄的路灯拉长,像一把刀。然后他把手伸进衣袋,摸到一张皱过的照片,边角磨得透明。照片背面,父亲的字,歪歪扭扭:给谦谦,别丢。下面还有他儿童时的涂鸦,一颗被划掉的星。
陈谦没有说话。他把鳞片收进胸口的口袋,靠近心脏。他的手指触到冷,像碰到了别人的骨头。阿佛看着他,眼里有奇怪的东西,不是同情,也不是轻蔑,更像是看着一件马上就要启动的机器。
陈谦抬头,雨沿着下巴滴落,他的声音薄而干:“我去取回名字。”短句之后,他迈开步子,身影钻进湿润的夜,像一条鱼穿过黑色的流。阿佛在原地吐了一口水,像是送别,也像是在吐掉一个难闻的字眼——“别被它吃了,别被它当回忆活着。”
仓库门被夜风推开一道缝,里面有东西在动,像有人在把影子翻找,像有人在夜里把名字一片片撕下,扔进火里。陈谦的背影消失前,口袋里的鳞片在心口里发出一声轻响,像有人从很远处,对他喊了他的名字,声音干涩得出奇,带着血腥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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