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敲着衙门的檐角，油灯在窗纸上拉出摇曳的影子。方予把药箱放在矮几上，指节还带着刚拆草药的淡薄气味。他的外衣湿了一截，袖口折了两道雨水痕，动作却不慌不忙。窗外有人低声哼着官话，像是有人在数钱；屋里除了呼吸声和油灯嗡嗡，方予的手在病人腕上不停地变换位置。

床上的人脸色灰白，唇边有一点黑痣般的斑。唐抬着头，眼皮半垂，像被风吹断的枯叶。旁边挤着两拨人：一拨穿宽袍的文人，沉声问诊，字句里有算计；另一拨穿粗布的，还带泥脚，用力拍着桌子，骂声不大却沉得像锤子——“杨大人不可就这么死了，赔我银子谁来给我说理！”

“别吵。”方予抬手，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，慢。没人立即安静，但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沉在水里，涟漪开始扩散。他伸手翻开病人的衣襟，动作轻，像怕惊到什么秘密。灯光落在病人的口唇上，他看到一圈干裂，唇角有凝固的泡沫。

“他说什么？”粗布人盯着方予，问句短而粗。

方予没有看他，他压住病人的下颌，用拇指沿着舌面按了两下。病人猛地抽搐一下，额头青筋跳动，像是听见了刀落。方予的眉眼微动，像是把某个极小的东西放进了显微镜里细看。墙上一只老鼠的爪子在木梁上刮了一下，声音尖而空。

“舌苔薄白，脉沉而数，口中有金属苦味。”文人把他的诊断读出来，像在念一段陈旧的经典。

“是被下了药。”方予说，话平静。粗布人凑近，一口问出：“谁下的？我就要他头！”

方予左手贴着病人的颈脉，右手伸进病人的口腔，动作像外科医生，也像小偷。拥挤的人群连呼吸声都小了。灯光下，他的指尖触到一颗松动的牙。那牙不是自然松，而是被人从里掏过似的空心。方予用力，轻轻一扳，牙掉进他掌心，带出一股酸辛的腥味。牙齿里，嵌着一小团白色粉末，像碎瓷。

屋里突然沉得像石头沉入湖底。连带着门口守夜人的脚步也停了。病人的手瘦成两把扇骨，儿子扑上去，张着嘴，发出无声的哀嚎。粗布人脸色变了，文人的眼睛却闪了，像鱼眼见到闪光。

“这是……。”文人吞吞吐吐，像在念书页边的注解。

方予把牙和粉放在灯下，灯光把白色粉末照得像在动。他抬头看了看屋外的雨，雨像人在外面用指甲慢慢刮窗。然后他转向那帮人，声音忽然变得冷硬、短促，“这不是病，这是谋人。”

粗布人几乎跳起来，“谁谋？谁敢？我个手……”他伸手想抓，却被旁边一个小太监一把拉住，舌头里塞了几句粗话。文人却不急，慢慢站直，像要把什么事情摆到天平上称上去：“若能活，若还能问出真相，何尝不是……个好题？”

方予没有马上给药。他把湿冷的牙齿拿到鼻前，轻轻嗅了一下，脸色一僵，像被人扯了一下胸口。他把那颗牙放回掌心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温度，“要救，就要赶紧。”他蹲下来，打开药箱，用布蘸着温热的酒，低声对病人的儿子说，“把你家老爹扶直，不要他咳。外头有人，上手快的人已下过手。你若想他活——就别让任何人近他一步，哪怕是抱他。”

儿子哭着点头，手碰到父亲的肩，像在握住最后一根绳索。外面传来一个纸张抖动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翻一封信。方予听到了字，但没看见。他又一次把手伸进病人口中，冷汗从额角滑落，他的指尖碰到了牙根处的一丝血，像线一样细。灯光下，那白色粉末像是要融掉。

“救人要成本。”方予把药箱盖上，声音变得干涩，“代价未必是银两。”他看着屋里每一张脸，像把每个人的名字记在心里。就在这时，门缝里滑进来一张纸，纸面上潦草三字：收了。纸片像刀子，割在每一张脸的背后。方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灯光里，他的眼神忽然很冷。

他俯身，再次把手探入患者口中，牙根突然松动，他闻到一股能把人口腔麻木的苦涩。方予咬紧牙关，拇指用力，牙齿嘎的一声断了。床上的男人突然睁开眼，眼里是模糊的光。方予没有抬头，只在病人耳边低低说了一句：“别出声。若你要活，先闭上眼。”

油灯抖了一下，雨沿着檐滴落成整齐的线条。外头，谁在笑，谁在数钱，谁把纸条塞入他人的手掌，方予都看得见也听不见。屋里的空气突然凝滞，像被手掐住喉咙。方予把牙齿和粉末放进掌心，闭上了眼。他的手上有一丝血，像是要把这一夜的秘密染成图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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