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光像筛子,斜着从破窗子里撒进来,落在一匹旧木马上,把灰尘分成分明的条纹。马身的漆剥成鳞,木纹里塞着小虫的尸体。马背后,两根直直的柱子像是多余的脊梁,立了又立,影子投在木板上,和地缝里的灰一齐呼吸。
阿梅先到。她脱掉外套,袖子擦了擦马鬃,动作像是在擦一件欠了账的东西。指尖摸到柱子底端,指甲边有黑,动了动,就有一阵细小的灰屑落下。她没有低头看灰,只盯着柱子顶部,嘴里嘟囔着短句:还在。
云箐来了得晚些,脚步轻。她站在门槛,光在她眼角滑了过去,她眯了一下,像是在量度时间。她伸手,手背上有老茧,但拇指拇指的动作很文静,像在翻书页。她说话慢,像把每个字都放进抽屉里:你记得它吗?
阿梅哼了一声,声音里是泥土和炭火混合的味道:记得,谁能忘。然后她突然用力——不大,是恰到好处的一挫,将一根松松的绳头拽出来。绳头里竟藏着一张小照片,边缘已经卷曲,像是睡久了的花。
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子坐在木马上。光拍得浅,笑得像河面。云箐的手先是颤了一下,接着慢慢伸过去,指尖触碰照片那处,像怕把什么吹散。阿梅并不去看细节,只把照片压在掌心,像压住一只要跳出来的虫子。
云箐把脸靠得更近。照片里她自己和一个比她矮的女孩挨得像是一个人,两个辫子像两条鱼。可另一张脸上,有人用力划过——指甲的痕迹,狠得像是要把那张脸从记忆里挖掉。刮痕穿过笑容,穿过眼角,像是要把存在本身刮掉。
阿梅的声音忽然短促:你看到了吧。云箐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字,字小而挤,像用针写的:别告诉她。云箐一声没有出,空气里靠近胸口的地方一亮一暗。
话被咽回肚子里了。屋里只剩下木头收缩的声响和远处村头狗叫声。阿梅的手指在柱子上刮了刮,露出浅浅的刻痕,像是年年不断的记号。她突然笑了,笑里有铁渣:你当年就走了,丢下我跟一堆话。云箐终于开口,字字慢:我没有回去,是怕把那句话带回去。
阿梅吸了一口气,像灯芯被猛吹了一下,声音吞不下去了:哪句话?云箐抬手,指着照片里被刮掉的脸,声音低到木板都听得见:那个人,不是午夜福利视频。
这一句像是把屋里的空气撕了一半。阿梅的手僵在柱子上,指关节发白。云箐把照片对着光,让光从刮擦处穿过去,刮痕里有一条更细的笔迹,像是很久以前用血写下被雨洗掉了半边的名字。云箐闭上眼,字从唇边飘出,很轻,却在胸口狠狠撞了下——她说:她叫小莲。柱子上,灰里,竟然刻着三个小字,谁也没注意过。阿梅的鼻子一酸,声音竟像孩子一样哽住:你为什么回来看它?
云箐没有回答,她的手指摸着那两个柱子,指腹沿着旧刻走了一圈,然后猛地一按。柱子应声陷了下去,露出一个暗匣,里面躺着一撮发丝,绑着小小的红线;还有一片纸,边缘被嚼过的样子。阿梅伸手抓那缕发丝,指甲压进干硬的红绳,像是想把某种东西从骨头里拽出来。云箐看着那纸,声音忽然清得像刀:上面写着——不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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