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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只剩下灯芯燃尽时的那一段细小声响。榻上的锦被被褶出一道浅浅的月牙,像是被谁刚刚拢好又随手松开。沈颜半侧着身子,手指反复在枕边的一枚旧钗上摩挲,指节发白,指尖沾着夜里凉气里的油烟味。
门外有人。脚步先是轻得像要错过她的呼吸,随后带着尘土的干硬声向里靠近。沈颜不动。她的目光没有转向门口,眼底有一条细线在抻——既是不耐,也是假装的平静。
门被推开。男人进来,肩上的披袍还挂着濡湿的泥点,袖口带着烟灰的淡斑。他放低了声音,像在数着什么该说与不该说的话。"沈姑娘,起来看看吧。"语气里没有客套,像递来一件物事,冷冰冰。
沈颜坐起来,整个人像被抽出一口气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念账:"来者是谁?"三个字短而干净。那男人没有笑,也不回避,"林远。"单名两字,像一柄刀,切开了夜的薄膜。
他在榻边放下一只布包,布角磨旧,缝线处有红色的绣痕。灯光下,他解开包裹的动作慢而机械,不带任何怜惜。包里露出一只极小的绣鞋,鞋鼻处粘着不干的土,鞋面还有一撮细发被汗渍粘成一条。沈颜的手不可控地伸过去,却又收回,像是被什么挡住。
林远把一张纸摊在她膝上。字不多,字迹横生歪斜,信笺上唯一整齐的,是末尾的署名。沈颜的眼睛忽然走神,像被强光刺到,眸子里翻出一层薄薄的冰光。纸上那句话简单到残忍:"叫她娘吧。"三个字,像一把小钩,钩住了她所有的夜色。
屋里的灯忽明忽暗。沈颜抬头,看向林远,他的脸被光照得斑驳,像压了许多事重重的手印。林远的声音变得更低,粗砺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直率:"你以为他会告诉你?他做得好极了,背着你把事情做完了,还寄信叩头。你要不要知道更多?"他说话像在掷骰,冷、快、无情。
沈颜的手指终于合上了绣鞋,指甲掐进软布,疼在肉里。她闭了一会,呼吸放慢,又细小地收紧。"他……"她的字像从很远的地方挪回来,声音是另一种语言,干净里带着折叠的痛。"他叫她娘了。就这么说。字迹是他的。"她没有哭,声音只是一种承认。
玛莉,侍女,从里屋探出头来,眼里带着惊慌,话说得快,夹着乡音:"小姐,这是什么?要不要我去把那信拿来烧了?"语气里有怜惜,也有实实在在的恐慌。沈颜却摆手,薄唇贴着灯影,像在看一场不能插手的戏。"不。我不需要你替我烧东西。要烧的,总会自己燃起来。"
林远站起身,轻踏地板,声音带着不耐:"我不是来演戏的。来告诉你。权衡好,做你该做的事。"他说完,往门口走去。门外风刮过,带进一股凉,像把什么东西掀翻在地。门开了一条缝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一柄冷刀在门槛上。
沈颜像被这一刀割出一处明亮的伤口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绣鞋,汗与血一样红微微渗出,染了鞋尖一小圈。那一瞬,她的视线只剩下一点红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把绣鞋放进怀里,指关节上的白印逐渐回软。
窗外马蹄声远了又近,像被扯碎的念头。沈颜抬起头,声音薄而决:"他回来之前,我要把这鞋给他看。"每个字都沉到灯下,打在地板上,敲出沉重的余音。灯一阵风,微微颤动。她把绣鞋压在胸口,像压住了呼吸,也像压住了要破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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