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挤成一条条细密的绸带,灯光被打散成有棱有角的碎片。苏晚把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节还有刚刚擦过玻璃留下的雾气。房间里只有老表的秒针声,像小而固执的心跳,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顾谨站在窗边,背影像一座没有动静的雕像。等到转身,他放下手里的酒杯,声音干净利落:“别淋雨了,坐。”他说话像放棋子,步子不多,落点明确。
苏晚坐下,双手在围巾边绕圈,像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立稳的节拍。她的声音慢,词句里带着城市夜里的疲惫:“你请我过来,到底想说什么?”
顾谨走近三步,停在离她一臂的地方。灯光割在侧脸,勾出耳际那道细小的疤痕。他没有站得太近,也没有退后,像在称量。短句:“我想说对不起。”
那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,波纹一圈圈荡开。苏晚的笑是一种带苦的平静:“对不起?你知道这三个字能修补什么吗?”她的语速放慢,像抚摸一件旧物,小心又生怕把它弄坏。
顾谨眯了眯眼,换了个口气,“我知道你不信空话。”他伸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袖口摩挲的声音在沉默里像针碰玻璃。那是折叠得有些旧的纸,边角软化,像是被藏了很久。
苏晚定住了,心口有一根细线被缓缓拉紧。她没说话,眼睛盯着那张纸,想象里它可能写着许多名字,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顾谨把纸摊在她面前,不用说话就能看到上面涂鸦的几笔——一棵树,一个小房子,旁边歪歪扭扭的三个字:爸爸。
那一瞬,房里的空气像被一把手指挑开。苏晚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,像断裂的弦。她的视线猛地变得清冷:“这是?”
顾谨的脸一紧,眼里闪过一瞬的愧疚和慌乱,他的声音变得更碎,像摔在地上的瓷片:“孩子画的。她……她总是把我叫爸爸。”他说完又咬回去一句,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阿姨的敲门声在那一刻像鞭子抽到背上,屋外传来低低的咳声,像提醒。苏晚没有立刻收回手上的纸,她的指尖压在“爸”字的笔迹上,能感觉到纸纤维的颗粒,像是触到一个她从未留意过的秘密。
她看着顾谨,眼神开始收紧,像要把什么切断: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话语没有高音,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切开夜的柔软。“为什么?”
顾谨沉默了很久,终于把头低得更低,像想从领口里把答案掏出来。“我以为我能分清两件事。工作和家。我以为——”断开了,他的字句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,光斑在地毯上慢慢移动,像时间在拖着步子走。苏晚收起纸,手的动作像放下某样重要的东西。她站起来,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雨:“你能不能想清楚,你到底想要哪一种生活?”
顾谨抬眼,眼底有东西在打转,不像平时那样稳。他说得很短,“我想留住当下。”
苏晚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。她的笑不是戏谑,像是把一把刀轻轻转过来,让人看清它的锋利:“当下有人在等你回家叫他爸爸。”她把纸折好放回顾谨手里,指尖比语言更冷硬。
顾谨的手微微一颤,纸被握住的地方泛起一圈白色的褶皱。他看着苏晚,声音又回到那个精确的节拍,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电话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铃音,尖利地打断了两个成年人的平衡。在铃声停下的瞬间,苏晚的心里有一块东西崩开了。她转身,外套肩带滑落,那道被灯光照出的肩胛线条像一把未磨的刀,留下寒冷的印记。
她没有回头,说了句让人无法判断是请求还是宣判的话:“给他一个名字。”
顾谨的眼睛收紧,像被人合上的书页。他把那张小纸折成更小的一角,放进口袋,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:“我会告诉你一切。明天。”
窗外雨停了。天边有一条薄薄的亮线,像是破了一个口子。顾谨的背影在那条亮线边缘变得模糊。苏晚站在原地,等着亮线把人的影子拖长,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;等了好久,只有秒针继续走,像在数清每一寸被诱惑过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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