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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顶的风带着油烟和电线杆的塑料布味,像一只懒手在人们肩头摩挲。三脚架稳稳地立着,镜筒在月光里泛出钝银。女孩的指尖绕着镜身转,转得快了又慢,像在数着什么。每次抬眼看向父亲,她都先看他手的背:有一道细长的浅疤,走向手腕的方向,像一道早年的划痕。
“快把头仰起来。”父亲的声音低,像旧木门被推开。话语里没有祈求,也没有责备,像是陈列在房间里的一件东西。他伸手调整目镜,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把一件仪器复位。
女孩一把推开目镜,怒火像热气渗出来。她的声音短促,夹着城市口音:“别跟我演戏。你到底知不知道——”她咬住尾音,不让话裂开。手指在栏杆上打滚,两节关节发白。
父亲没有回嗓门,他把一只旧铁罐放在膝上,指甲按着罐盖,用力慢到像是怕惊了什么。罐盖转出一声金属摩擦的细响。罐里不是星图,也不是老照片,只有一张车票和一张折成很多层的照片,边角被折得软了。
女孩扑过去,手指几乎要把纸撕开。父亲伸手捏住她的手腕,力道匀称不松。那握住的温度是熟悉而危险的。父亲的声音更平,像是在读账:“你三岁那年,十月二十九号。我看到她上车。没有回头。我记着那天的车票,不许别忘。”
“你还记车票。”女孩放声笑,笑声里带着稀薄的酒气和半夜的寒意,像被扔在铁轨上的树叶。她的眼睛忽然空了,像一个被抽走了底色的杯子。她从父亲手里抢过那张照片,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的练字:别跟来。
这一句把空气割开。女孩的呼吸一顿,手指发麻。父亲的脸像被灯光压平了,声音里带出一种断裂的冷:“那是你写的,记得吗?你写过很多次,写在午夜福利视频不会翻到的地方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眼里有光,但那光不像愤怒,像被人偷走的地图。她的语气变得破裂,又碎又短:“我什么时候会……我什么时候写过这种话?”她的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喧闹的弧,却抓不到过去。
父亲把铁罐翻了个身,把罐底朝上,抖出一枚小小的发夹,旁边缠着一缕发丝。发丝颜色不是她母亲当年的乌黑,而是偏亮的铜色,光线里像被锈蚀的金属。父亲把发夹放在女孩掌心,不等她说话,就先补上一句:“她走前,把这个给了我。让我在你能自己看的那天,给你。”
五秒钟像两年那么长。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断断续续,楼下有车子刹车的短促哭声。女孩的手指颤着,指尖碰到那缕发丝,凉得像湿过的纸。她的嘴唇张合,想要发出字来,却只挤出一声几乎像笑的声音:“你为什么藏着?”
父亲没有看她的眼睛,他看向天边最亮的一颗星,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圈,动作像系上最后一颗纽扣:“我怕你去找,会丢了你。怕你像她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像一片薄纸被撕开,带出一条血丝。女孩听到那三个字,像被掐住了脖子,整个胸腔站成了一个硬块。
她退了一步,脚下的砂石发出干枯的响声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栏杆上挨着,像两个被钉住的图章。女孩把发夹握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她低声说:“你怕我像她,是不是你更怕她也会像我?”
父亲的手颤了一下,把手机从外套里摸出来,屏幕亮了,黑底白字:未接来电,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。电话旁边,一行小字跳动——多年前的铃声,女孩记得那是母亲的调子。父亲把手机推到月光下,像把某种证据放上台面:“她曾经按这个号码给我打过。昨天。”
屋顶的风忽然收紧,像有人把门一扇。女孩站着,身体里像沉进了一口冷井。她能想到的所有解释在脑里翻过去又合拢,却没有一个能把这通电话装进合理里。父亲从他的口袋里掏出那瓶陈年的酒,指尖沾着旧香,他把塞子拧开,闻了闻,然后把酒杯递给她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一起去听一听,”他说,声音像是把夜色敲成了一个约定,“或者,你继续相信你记得的家。”他的话平静,结尾像一把锁。女孩看着那个空酒杯,看着父亲眼角的细小湿润,那不是泪,是盐——咸得能把人记忆里的东西腐蚀掉。
她把发夹塞回掌心,没说话。楼下传来楼道门被推开的声响,就像有人在给旧事翻页。父亲又把目镜推到她面前:镜筒里不是星——那是一扇灯光闪烁的窗,窗内的灯像心跳一样,一停一闪。父亲低得几乎贴着她耳朵,“看清楚了,”他说,“那灯,不是为了星。”
女孩按下了目镜。视野里,光点在房间里跳动,光点里有一个轮廓,轮廓里有一张背影——她认得那背影的肩线。她的手一震,发夹从指缝滑落,掉在铁罐上,发出清脆的声。空气里突然静到能听见心跳,能听见远处未接电话的铃声,像有人在黑夜里等着被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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