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，像细碎的硬币，落在破旧木桌的水渍上，啪啪作响。顾行舟在被子里翻了个身，手指碰到床头那只剥了皮的表——停在两年前的某个凌晨，表盘里残留着他不愿翻看的时间。

他坐起，牙床里还有梦里的砂砾感。窗外是一条昏黄的巷子，油腻的烟火气顺着楼缝爬进来，带着早市的吆喝声。顾行舟抬手看了看指节，皮肤有细小的裂纹，像没睡好的人的脸。他笑了一下，笑得轻而无力，像是听见自己在很远的地方咳嗽。

“行舟，房租。”门外有人重重拍门，声音低而粗，像磨过砂纸。

门被踹开一条缝，卢大爷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，鼻子上有旧烟疤。“咋又没钱？说过多少回了！”他的话短而冲，像子弹。

顾行舟伸手把门推开，动作平静。门合上又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。他把口袋翻了个底，只有三张散着褶的十元和一张他早年客户给的名片。卢大爷瞅了瞅名片，鼻子抽动。“又做梦当大亨啦？别逗我。”

他没有回答，口气比早年温和了许多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，像一把锉刀，在他耳朵里磨时间。他走到那只旧木箱前，手指在箱盖上摸出一道细划痕，是几年前某个夜里争吵时留下的。去年的他会狠狠拍箱子，把箱子震出一股臭味；今年的他只按住了手背，指尖感到硬硬的凉。

箱里有几样扔不得的东西：一只断了带的手表、几张发黄的合同、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蹲在河边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背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别走，爸。”字迹颤抖，末尾有一处被拭去的印痕，像泪水，也像指甲划过。

他的喉咙一紧，眼前泛起了灰蓝色的窒息感。屋子里的灯忽然像被谁拧了一下，亮得更硬了。顾行舟把照片夹在指缝里，指尖碰到那处被擦掉的痕迹，像碰到一片旧疤。他记得那晚——不是全部，只有碎片：电话挂断的声音、车轮碾过雨水的节奏、以及一个人的背影在街灯下越来越瘦。曾经他以为时间会吞掉一切，可这些纸片和痕迹偏偏像钉子。

电话响了，屏幕上显示“林俏”。她的声音像利刃，清冷而不容置疑：“什么时候回来？城里有动静，许正又在搞动作，他不按正常规则玩。”林俏不用说太多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安排和计划的重量。顾行舟听着，指节微微发白，答话的速度慢了半拍：“我还有两天。”

林俏嘟嘴，音节短促，像催账，“两天可不够，你别又瞎折腾，行舟。你若不动，他就会把你从历史里抹掉——不是用刀，是用钱。他现在的嘴，有甜味。”

顾行舟放下电话，屋外的吆喝愈发清楚。他把照片再次折好，收回木箱最深处，像把一段不能面对的证言埋进泥土。门外卢大爷又踹了一脚门板，声音像预告，像咒语。顾行舟的肩膀沉了一下，眼神却突然变得冷。他走到窗边，楼对面的办公楼灯光开始亮起，一层一层，像有人在数着他的过往。

他听见电梯的铃声。不是远处的，是楼下那种干净利落的“叮”。门缝下滑进来一丝新鲜的冷意，带着外面大楼里香水的味道。顾行舟的手指紧了又松，最后拇指在那张照片背面轻轻写下一行字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：“这一次，我记得每一声哭。”外面电梯门的金属声停下，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——清朗，带着一点胜利者的慵懒。顾行舟抬头，掌心的血管像结成了弦。他把照片按紧在胸口，像捂住心口的一颗生锈的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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