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像有人在屋顶上一下一下往里掏时间。教室的荧光灯发出瘦弱的嗡嗡声，黑板上的粉笔字在湿气里溶了一半，像是没说完的话。李子站在名单前，手背贴着冷冷的铁窗，名单上的字越看越远。

薛老师的背影在门口像一堵墙，他没有急着走进来，只是把帽檐往后拨了拨，声音干净而冷静：“名单已经贴出来了，你们自个儿看清楚。”他的话短。没有停顿，没有解释。

阿康站在李子身后，胳膊搭着课桌，嘴里念叨着带着省城口音的脏话：“怎么可能，老师，你看看他，我跟你说，这分明有问题。”他说话像掏烟，用力。

薛老师没有回头，只是把粉笔放在黑板架上，指节有血色：“有问题就按程序申诉。语言不必这么粗。”他的话像把老式门扣回位，安静而有力。

李子低头找名字，指尖在名单上滑过一行行密密的印刷体，直到一个空洞在胸口敲了响。他的呼吸变得细碎，像是手里握着一种破碎的器物，生怕一用力就碎成更多的怨言。

他往下蹲，手无意识地伸进左边那排课桌的抽屉。湿气把木头的味道都抻长了。指尖摸到一个硬硬的长方物，纸包被雨水软了一角。

是个信封。封口上写着父亲的字——那种连笔都带着敲击感的字。李子的手抖了一下，信封滑到地上，白色在地板的暗影里很刺眼。他拆开，里头有几张叠好的钞票，一张小照片和一条便条。

照片是他五岁时在海边的，父亲抱着他，笑得像能把天撕开。背面是父亲的字：别让我丢脸。短短五个字，像一片湿布贴在他的胸口。空气在那一刻被抽走，整个教室的声音像被压成细线。

阿康的笑声戛然而止，教室里有人咳嗽，像要把灰尘咳到别处去。薛老师的眼睛在名单和照片之间来回，平静得像准备放秋刀的手。他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照片捏了一下，纸的边缘在指尖碎开。没有问，没有责备。

李子弯腰把钱塞回信封，动作很快，像是在做一件丢人的事。他的嘴里出声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不是为了那个班……我只是……”话被雨打断，门外的雨声把他的词句啃成了棱角。

门口传来轮胎碾过水洼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洗掉脚印。薛老师把信封放回抽屉，抽屉里发出一声干硬的合拢声。他的目光最后扫到李子脸上，慢了两秒，像在把一个名字钉在空气里：“你出去吧，去把你要面对的拿回来。”

李子站在走廊，雨打在发际，凉到骨头里。他把照片放在掌心，墨水从字里慢慢渗开，黑色像记忆在流。那句话开始散了，慢慢没有边界。他把照片伸出手，想把它扔掉，手却把它合上了，像要把父亲的重量折叠在自己身体里。

灯光把走廊的水珠拉成线。他低声自语，声音薄而坚定：“别让我丢脸——好，我知道了。”话落下，雨把字洗成了两道不一样的泪痕。照片上的笑脸滑出一片湿亮，然后沉进了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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