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刚亮，光从百叶缝里挤进来，像硬币般冷。桌上散着茶渍的杯子还冒着一圈淡淡的热气，像是昨夜没来得及熄灭的火。林绵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脚尖感受着门槛处那点余温，像上一篇还没写完的句子，停在嘴边。

周墨的手肘靠在书架上，指节白，皮肤上有近年被太阳烤出的细小斑点。他看了看纸袋，目光滑过那一摞摞书，最后停在靠窗的旧沙发上，一个墨色的针织披肩搭着，领口处还印着一处淡淡的唇印。

"带走吧。"他的声音短，像扔石头——无声但有重量。话里没有歉意也没有需求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林绵把纸袋放到膝上，手有点抖，手背的青筋跳动。她整理了一下声音，慢慢说："这些书……有些是午夜福利视频一起挑的。"

周墨眯了眼，像是在想要不要去追问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下颌有惯性的抖动。"那是你的书，回去读，别放着。"

林绵的笑并不大，像拨开一层雾。她弯腰去翻纸袋，动作机械却小心，像翻看一个还会呼吸的老朋友。纸袋底下露出一本旧相册，皮面已经起了毛边。影像的边缘带着指纹的油光，她抽出来的瞬间，纸页间掉出一双极小的棉袜。

棉袜摊在掌心，羊绒的柔泡褪色，看不清原本的图案。林绵的指尖抚过缝线，眉头在那一刻突合。袜子的边缘有人用蓝线手工绣了两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夜里颤抖的手写成："余温"。

时间像被某种东西割了一刀，短促。周墨伸手，想拿，却又缩回。他的指尖停在空气里，像触到一块不该碰的玻璃。屋子里只剩下热气冷却的声音，和两个人的呼吸。林绵突然笑出声，笑声里有苦涩也有一种释然："你看，你的名字比午夜福利视频的书都先到家。"

周墨的口音一向粗糙，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变得生硬："谁……谁在你这里住着？"每一个字都像敲进墙裂开的锤子。林绵放下袜子，指尖还温着棉絮，她的声音慢，像把话从枕下拿出来晾晒："不是住，来过。两次。你上次回去那天，窗台上有她的影子。"

周墨站起来，桌子发出轻响，杯子里凉茶翻了个边。空气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一分。他的手有力，像要把某种东西掐断，但指关节的白色告诉他力道里藏着颤抖。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这句话出来时，他试着平静，但声音里原始的受伤暴露无遗。

林绵不看他，眼睛盯着窗外的楼影。她缓缓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对小袜子放回相册，像把信封塞回抽屉。"我告诉过你太多次，句子被你听成命令。你忙，是吧？忙着不看午夜福利视频留的东西。"她的语气里既有责备，也有一种不再等待的解脱。

沉默停在两人之间，像一条结着的绳。周墨的眉压得更紧，像要把眼泪压回去。"那孩子是我的？"他问，话一出口，像自问自答。林绵转头，眼里有潮气未下，声音却不高："你从来留不下来。孩子没理由留你。"她顿了顿，像是说了一个不该说出口的名字："她叫余温。"

这四个字落地，像是把屋里的玻璃都敲碎了。周墨的手收紧成拳，指甲发白。相册边缘的旧照片摊开，阳光从窗缝里正好打在那张黑白照上——一个小人靠在女人怀里，笑得瘦削而明亮，天真的牙缝里闪着一颗缺口。林绵把相片推到他面前，动作冷静，像交账单。"看看她的牙齿，像谁？"

周墨抬起手，手抖得无法控制。他的唇干裂，眼里有东西散成了碎片。他看着那个孩子，最后把小袜子夹在指缝里，像握着一把火。屋子忽然非常安静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小小的绣字吸收了。门外有人按铃，声音清脆，像提醒时间还在走。周墨没有动，只有拇指磨过袜沿上的一行蓝线，指尖压出一个又一个寂静的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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