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灯低，像被拉长的眼神。木地板有历年的亮痕，球鞋与地面摩擦出的气味里混着消毒水和旧汗。苏行在罚球线外站定，手心的纹路像地图，被汗水微微抹平。

老赵站在篮下，双臂抱胸，眼尾有细小的血丝。他不说话，只有呼吸在喊。球从苏行指尖弹出，划过一道偏移的弧线。球板轻响，进不去，球又弹回地面，滚向角落的水瓶。

“大壮，快，抢！”老赵的声音像刮刀，直接切进训练的噪音。大壮带着街口大媽式的粗口笑着冲上来，他的呼吸粗糙，话也像砂纸，“哥们儿，这球谁丢的？你眼睛去度假啦？”

苏行蹲下，手指敲了敲球心。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时，脸上是一层被灯光削薄的平静。小叶从侧面跑过，汗水顺着眉眼流到耳朵根，声音短促，“别想太多，补防守就行，再来一遍。”她把话吞进齿缝，像藏了什么。

训练继续。队友们的脚步声像雨，密章又有节奏。老赵发了球，快攻，队员们互相碰撞，身体交错出短促的痛感。苏行在防守时比平常稳，手掌总能先一步碰到球，但他传球时的眼神飘忽，像风把灯罩掀了一下。

半场暂停，队员们靠在长椅上，毛巾像白旗搭在肩膀。大壮一边喘，一边咧嘴笑，“兄弟，别把脸当球板放那儿，投丢了就投。要不我上去教你——先吼两声，威慑下篮筐。”他的笑像弹簧，硬，强行往上拽情绪。

小叶把手机往外掏，指尖微颤。她没有直接看屏幕，而是把手机递给苏行，语气变得低而干，“你爸打来了。我接的。”她的话像门缝里挤出的光，窄，又刺眼。

苏行接过来，掌心凉了。通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，急促到连词都碎了：“行儿，你爸……厂里坍了一块机器，……他在医院，不严重，但得回去几天，学费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像被什么东西扯断。苏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成两段。

老赵把毛巾甩在肩上，问了一句，“怎么样？”那句问话像投币机，等着答案。但苏行看着球，球皮上一个旧伤疤被汗水照亮。他没有说话。大壮的笑声戛然而止，换成了一种探索的怜悯，“你得回去吗？”

苏行的声音像把锋利的针慢慢抽出，“可能……要回去。”短句。没有拖泥带水。他的手指在球上划出一条崭新的印子，深得像刻字。长椅上有人咳了一下，咳声被场馆的回声拉长，变成了看不见的实物，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
小叶的嘴角一抽，话像刀片，“午夜福利视频能申报的资助，你知道的。不要把事情一口吞进自己肚子里，行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先是柔了，下一瞬又擦干净，恢复到训练前的锋利。这是她的说话方式：先给希望，再用生硬把它收回。

苏行看向篮筐，光在网眼里跳动。有人开始收球，有人已经把衣服穿好。老赵走近，声线变得近乎温柔，他说，“你爸是家里顶梁的，你走，不错。球队是你的，也不是你的。去做你该做的。”

那句话本应是拍肩的力道，结果像一只手把名牌从领口撕下，发出撕纸的声音。苏行的手在胸前一个动作，像是要把什么固定住，却空空的，只有球在指缝间滚动，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坠地的心跳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队员们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一一停顿：有笑，有警觉，有不确定。他把球扔回角落，没有力道，球撞在边线，弹回墙上，停在垃圾桶旁的一片阴影里。苏行没有说再见，他转身，脚步带起地板上的松屑和光影，像把一层隐形的东西从身体上擦掉。

门口的走廊亮着冷白灯，空气里有雨的味道。苏行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，但走廊的尽头，一盏灭了的出口灯下，球场的声音还在像潮水一样被拉回。他把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，屏幕反射出他自己的侧脸，眉眼间是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折断的线。

他低声说，“我马上回去。”声音很小，很安静。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发出一声清脆。那一刻，光全本地从球场上被抽走，留下的只是一个空白的名单和一颗滚进暗影里的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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