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风挟着潮气,吹进木窗的缝隙,又被纸灯笼拦住,倒在桌上一圈圈,像有人慢慢把呼吸数了又数。林乔把手里那只温过的杯沿放回桌上,指节泛白。夜色里,她的影子和灯影一齐颤着,像碎了的诗。
门板外有人敲门,节奏急促。开门的是贺坚,声音粗糙,像从酒瓶里挤出来的:“乔,借一步说话。”
她没有立刻叫他进来,只把门半掩着。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两半,嘴角有旧伤。贺坚说话像砍柴,快而生硬:“别装淡定了。今儿个风大,别把脸吹坏了,坐!”
林乔让他进来,手背擦了一下袖口,动作平静但重复。她把桌上那只盖着布的木盒推向他,布角有灰。贺坚没看两眼就伸手去拉,指甲缝里还缀着烟丝的黑。
木盒里是一张照片和一枚褪色的校徽。照片里有个男孩咧着嘴,缺了一颗门牙,眼睛里仿佛装着夏天。林乔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三秒,像是在数落过去的日子。她的声音缓慢:“这是小河,记得么?”
贺坚咳了一声,声音低。几秒钟,他终于挤出一句话:“那钱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他的话像冰块落杯。短。硬。林乔看他,她的呼吸没有加重,眼角的血丝像被光拉长了。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一件别人的旧事:“你不该,是你从来都不该。你走的时候说得冠冕堂皇,像做了天下一件好事。”
贺坚的指尖颤抖,把照片推回到她面前,声音又短又急:“我把钱花了,是给你做了点生意——我想回来给你们留点。”他低头,腔调像个干苦力的孩子,“我没想到——”
林乔伸手把酒杯一口喝干,杯底的沉淀把指纹染成暗红。她没有立刻叫骂,只把照片摊平,另一只手把校徽拈起来,指尖用力,金属轻微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把校徽按到贺坚手心,像铺一张账单。“你欠他的,可不止这些。”
空气有了重量。楼下有人关门,木头摩擦的声音清晰得像刀。贺坚说不出话,只有那句被他反复咀嚼的“我没想到”。
林乔站起来,脚步慢。她走到栏杆边,手掌摊开,像是要向黑色的河面撒什么。贺坚上前一步,声音忽然靠近又软了,“乔——我补给你,补给他。”
她回头,眼里有一条细线在闪:不是泪,不是怒。她说话像是在把拴住自己的绳子割断,语速缓而果断:“你补不了。补是有重量的东西,它是一点点靠不回来的时间。”
她把木盒甩出去,盒子在空中转了一个面,打在水面上,泛起一圈浅浅的圈。照片先是浮,像一张白纸要讲完故事,然后被水吸住,慢慢翻面,露出背后被写满名字的一角。那一刻,贺坚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被人用手捏住。
河水把影子吞没,光在波心里跳了一下就灭了。林乔把校徽摔在桌上,声音清脆:“人生得意时尽欢。失意时,就把一切交给河流。”她转身,脚步没有回头。
贺坚在那个空桌前站了好久,手里僵着照片的湿边。他忽然记起什么,想叫住她,声音却只是把夜色搔了一下:“乔——那孩子,他的名字——”
林乔没有回头。门合上的指节声像掷骰子。外面,灯笼的火苗忽明忽暗,像有人还在等着答案,但河面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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