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院子里先是纸窗被风敲打的声音,像敲在骨头上。苏锦抱着一盆刚洗过的衣服,背脊被晨冷拉紧。她把围裙的角绷得平整,指尖沿着一处褶子来回抚过,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抚平。灶上的水已经在小铁壶里吱呀,蒸汽带着煤渣的味儿往屋里钻,落在她脸上像是小小的刀。
严妈坐在案板边,手臂结实,像老柳树的枝桠。她用力把面团按扁,偶尔咯咯笑出声来,那笑里有光,但光里也有缺口。她看了苏锦一眼,声音里带着乡音:“城里来的,做事有规矩,是好。可规矩也要管饭。”
苏锦放下衣篮,答得轻巧而确切:“我知道,妈。水开了就把粥搅开,别糊了。”她把衣衫一件件抖开,指节干净,动作里有习惯的节拍。她不跟着嚷,也不顶嘴,像是在把两代人之间的缝隙缝紧。
外头有人急促地走过院梁,靴子在泥里挤出声音。顾梁回来了。门被一把推开,他站在门槛上,身上还挂着风尘,肩膀硬得像不该有柔软的地方。他脱下外衣,扣子没对好,声音低而粗:“回来了。”
他手里夹着一卷纸,折得整齐,纸的边角已经柔软。苏锦看见了,心口里有一种不明的空。时间像是被那张纸割了一刀,院子里的嘈杂都抽成了线。严妈伸手去接,指甲里缝出泥,动作像托着一只死去的鸟。
她打开纸,眼睛往下走,眉头一动。屋子里的气先是缩了一下,然后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慢慢瘪下去。她念出字来,生硬的音节每一个都敲到屋梁上:“……因公牺牲——顾梁同志……”
屋子里沉默,只有水壶尖利的鸣声在不停。顾梁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想把什么抛出去,但手只是握紧了拳。他向前一步,把纸从严妈手里抽回,声音里有砂砾:“我还活着。”
严妈的脸裂开一个笑,笑里没有温度,她把纸又塞进了围裙口袋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死了的男人多了去了,留条命在屋里,管他光荣不光荣。你们年轻人别想太多。”她的言语像硬面包,一口一口咬下来,裂缝里露出累年的锋利。
苏锦站在锅旁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,勺里盛着的粥晃出几滴,落在炉沿上,溅成暗圈。她听到自己胸口的血往下流的声音,比那水声还清楚。她走过去,接过那纸,指尖碰到纸上的印泥,冰得像刀。
顾梁转身,望向窗外的晨雾,眼里有些东西像被冻住了又解冻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把命令悄悄吞回肚里:“我要调走了,乡里那边缺教练。可能要走长些日子。”
一阵风把窗缝里的旧日历翻了半页,纸片刮在地上。苏锦把纸折好,动作慢。她抬头,眼神像水磨石,磨出冷光来:“你走就走。但你别把门关死了。等我。”这句话没有强词夺理,像是一记钉子钉进了木头。
严妈抽出手帕,干干地擦擦筷子上的面粉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无情的淡定:“走就走吧,兵书上说,人总有走的。你们要是懂日子,早点学会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。别哭了,没用。”
顾梁的手颤了一下,把纸折回胸口,像是把一个名字压在心上。苏锦靠近他,伸手把他的手按住,指节碰到他温度。外头有人敲门,敲得急促而生疏。门声像最后一道告白,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往门口靠去。
门打开,信使把一封新的信按在门槛上,纸上写着小字:村里挤配粮名单。信一摞一摞,像是把日子排成了队。苏锦弯下腰,捡起那张属于他们的名额,纸的边上有一圈淡淡的血印——不是她的血,也不是他的,像是被谁用手心摁过而留下的印。这印子在午后的阳光没来之前,像一只静静站着的鸟。苏锦把名额夹在胸前,声音平静得让人窒息:“不管走多久,家里有我的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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