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转动的声音细小到像一根针扎进风里的布条。柳絮的手还有余温，钥匙在指缝里抖了两下，才把门拉开。屋里暗得像倒了墨，只有窗台上一圈斑驳的光，像被叠了几层纸的信。

灰尘沉在空气里，沉在被褶里。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，听见袋口和瓷地板摩擦的细响。手背触到桌角时，她停了一下——那是母亲常擦拭的地方，旧漆有一道指纹的光。光里有母亲的指节，带着微微的老茧。

“门开着啊。”门外的脚步声又重又短。是张大爷，楼下那位，牙齿少了几颗，说话像撕报纸。张大爷站在门廊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盆，盆里还有昨夜的咸菜。

“来帮你搬几件。”他把盆放在凳子上，声音像火炉里抽出的煤渣。柳絮点头，声音很低：“不用了，我一个人可以。”

张大爷撇嘴，眼角的皱纹里挤出灰尘。“别逞强，女孩子家家里有个死人，手脚都乱。别把自己瞎累坏。”他用力把门一踹，屋里一阵风，窗帘晃出一个旧影。

柳絮没有反驳。她在衣柜边停住，手指按在衣柜的把手上，指节发白。把手下面，有一条细小的缝，像被人用指甲刻过。她想起小时候在那儿藏过小说书，记忆滑得不清。

她蹲下，打开底层一个抽屉。木头有点发黏，拉出来的时候发出像老屋子咳嗽的声音。抽屉里是一叠皱皱的布，最下面有一个小木盒，盖子用旧麻线缠着，结打得紧。

柳絮把手指放在麻线结上，指尖有土的温度。她慢慢地解开，线头在指间磨出细小的刺。屋外雨开始了，雨声像被人搓碎的纸，落在窗台上，分明又苍白。

木盒盖子翘起来，让一股夹着樟脑和婴儿粉味的气息溢出。里面是个微小的毛线衣，奶油色的，袖口有一处被拆过重缝的痕迹。她把毛衣摊在掌心，线头还凉。

在毛衣下面，有一个塑料手环，发黄了，字印得有些模糊。柳絮把手环拿近眼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上面一个名字清晰地窄窄摆着：林浩。她的视线像被针扎了。

张大爷站在门框里，嗓门一沉：“你妈……她没说？”话到这里，他又咳了一下，像要吞下什么重话。

柳絮的脸从耳根往下热，却没有声音。记忆像一扇没有合上的窗户被风推开——她记不清有一个兄弟，记不起有人叫过林浩。她知道的只有母亲夜里把被子压得太紧，和她被单独带去医院之后母亲眼里的痛。

她把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，手腕比记忆薄。心跳像一只试图逃出胸口的鸟。她摸到抽屉底下还有一页纸，边角泛黄。纸上是母亲写的字：我把他藏起来了。不是不让你知道，而是怕你把他当负担。那句话的字迹抖得厉害，像被掐着写完。

张大爷靠着门框，手里的塑料盆忘了放下。他的声音变得软了，有点像一把旧钥匙在转：“那孩子没死。有人拿走了。你妈那会儿……她怕你再少一样人。”

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像有人在屋顶上用指甲敲打。柳絮蹲在地上，把毛线衣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只沉睡的动物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声里有砂砾。她把戒指往手腕上一比，那个名字与她的世界错开了一个页码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厨房的墙边。那堵墙的瓷砖有一块松动，边缘粘着旧胶。她伸指轻扣。空声响起来，像是一个箱子被打开。她把手伸进去，摸到冷冷的东西：一只小布鞋，鞋底有一小块土；还有一张皱的纸条，字很小很小，只有四个字——林浩，别找。

柳絮的手指绷紧，指甲割出一线血，她没有觉察。血滴在布鞋上，像在原本就旧的布上画了一个新缝。她把那张纸条平摊在膝上，纸的折痕像被折断的风景。她念出那两个字，声音被雨声撕成两半。

门外的张大爷轻咳了一声，像要把话吞回肚子里。柳絮把布鞋和毛衣都收回木盒，麻线结又被她绕了三圈，结打得更紧了。她抬头看着窗外，雨把整个楼道冲成一条不会回头的河。

她把手环又扣回左手腕，冷得像陌生人的誓言。然后她把手伸进墙壁里，指尖触到另一片纸，只有一句话，笔迹干脆：我怕你变成别人。柳絮的胸口像被人用掌心按住，回应是一个长久无声的空洞。

她站在窗前，雨把整个世界洗白，像一张被翻开的旧信，而她只剩下一只手摸着那条被藏起来的名字，听着它在自己身体里慢慢落下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牙齿咬紧，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像钟摆一样摆动——每一下，都在念着林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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