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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碎布一样被风撕成条,拍在港湾的铁栏上发出生硬的响声。苏槐把外套的领口掰高,肩膀僵着,脚下的木板每走一步都回声一遍浅浅的“吱”。船只都靠紧了,绳索像沉睡的蛇盘在甲板上,空气里有汽油和海藻混合的腥,和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疲惫。
郭大叔站在灯塔旁,雨帽压低,脸上的老茧像被盐风磨得更白了。他一看到苏槐,先是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,然后把手里卷着的东西往她那边一扔。
“你看见过没?”他的话像扼住喉咙的粗线。语速快,省略很多修饰:动词、名词,直切核心。“这东西,昨夜被冲上来的。就在老七号房那排下水道口。”
苏槐蹲下,雨水顺着外套肩膀往袖口滴。她的手指碰到那只小小的黄色雨靴,靴底的橡胶已经开裂,鞋带像干藤。靴子边缘缝着一条褪色的布条,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:槐儿。
一瞬,世界像被人按了慢放键。海的声音变远,雨只剩下敲打靴子的单调节拍。苏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疼痛清晰,像把她从睡梦里扯回现实。
“你听着,”郭大叔的声音压低,轮廓里夹着不容置疑,“风眼这几年怪。东西会被翻出来,也会把人想起来的事吐出来。别胡思乱想,赶紧把它交给镇上,免得惹事。”
镇上来了人。梁科长一边打着手电,一边解释程序,话很多,句子长:午夜福利视频必须封锁、必须登记、必须通知家属、必须……他把每一个“必须”都说成了法律条文,声音有条不紊,像在把混乱分割成整齐的段落。
“这是证物。”苏槐把靴子递过去,手仍在颤。她说得很干,像把一件旧衣裳交给别人处理。梁科长接过,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,随即把靴子放进一只塑料袋里,那袋子被雨打湿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小雨站在灯塔后,夹着书包,眼里是尖锐的好奇。她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锋利:“妈,你说这是个巧合吧?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?”说完又把肩往上耸,像想把风给挑走。
苏槐没有回头看她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按在针尖上:“我不知道。”短。停。然后补了一句,“但我记得那天的雨。”
郭大叔忽然笑了,笑里是干裂的盐味:“记得就别丢。别站那儿没完没了。”话里有怜悯,也有厌烦。他转身就去了,脚步砰砰,像在赶时间,也像在赶谁都不肯面对的过往。
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,映在每个人脸上的湿白。风把市章的摊布拍起来又压回去,像是在做无效的呼吸。苏槐站着,手里像抓了个烫手的东西——不是靴子,是过去的某个名字,被海水和时间打磨后露出的边角。
她终于迈步,朝老七号房的方向去。脚下的木板开始不稳,间隔变大,像心跳数被拆散。每走一步,她都能听见自己呼吸入海,再从海里被抽出来。
在门口的墙砖缝里,她看见了更多小东西:一个破了边的贴纸,一截塑料发卡,和一片已经软成纸的红布。布上有孩子写的歪歪扪扪的字母。她弯腰伸手,指尖触到那布的时候,耳里只剩白噪声般的风。
布被她捏在手里,像一枚判断。她的嘴里没有话,像是被风临时封了印章。然后,她掏出手机,翻到一条三年前的未接语音。按下阅读按钮,声音从喇叭里蹦出来,某个熟悉而远去的嗓音,平静得不像话:“别回头。”
声音停了。苏槐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。海风把灯塔的光切成碎片,连呼吸都像被切割。她抬头,港口尽头的旧滑道上,雨停了一刹。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一刻的答卷。
她想喊。声音被海吞了。她感觉自己像站在台风的眼里——周围是停滞的寂静,正中央却有一条看不到的裂缝,裂缝里有声音,有名字,有她从未放下的那个空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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