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是故意往窗台上做的事情，滴答滴答，敲掉了老式灯泡上那层薄薄的油光。厨房只有一个灯，黄得像旧照片，桌上四只碗沿着裂纹沉着，筷子放得不规矩，像没睡醒的士兵。

老郭把门一推，声音和他一样粗。脱下湿衣服的时候，肩膀有湿漉漉的折痕，他不看谁，手指不停地扣着扣子。文莉在灶台边，一边翻着锅里的菜，一边用袖子擦眼角的油渍，动作有节拍，像在数什么。

小米耳机半塞着，听筒外的音乐断成碎片。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，像是掂了掂能不能当着父亲的面说话。阿慧从门口挤进来，怀里夹着一个薄薄的白信封，纸边已经被雨打软，拿在手里像个有温度的罪证。

“来了。”阿慧把信放在桌上，声音里有点颤，但又强作镇定，“是隔壁小丁寄的，昨天他搬仓库，找到这东西，叫午夜福利视频今儿给你们看看。”她的方言把句尾拉长，让每个字都像被拽出来。

文莉的手停在铲子上，铲子里跌出一小滩油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信封，指节白得像灯下的骨。信封被撕开，里面是一张拍立得，光照得颜色里晕开。图里小雨在破旧的自行车上笑——那笑被时间拍得很干净，后景里有个男人的侧脸被圈了红笔，圈子里还写了几个字：18:12，仓库4号。

静默像漏气。老郭的手开始抖，照片在他手里像被针扎着，一点一点地颤。他把照片凑近鼻子闻了一下，闻到的不是香，而是旧塑料和雨水。文莉的嗓子缩成一条线，她的声音出来时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。

“你签字了？”她问。句子里没有回音，只有厨房里炒青菜的油滋滋作响。

老郭的眼睛抬得很慢，像有人从他胸口挖出一只石头。他的声音短，像打断的柴枝：“我签了。”

小米站起来，快得像要抓住窗外的雨滴：“你别演了，爸。让午夜福利视频这苦日子还不够吗？你签了就说，别耍花样。”他的手在空中刮了刮，一点点汗沿着指缝滑下。

文莉的脸忽然变得平静到能切割。她把手伸进桌下，摸到了旧日记本、几枚零钱和一段铃铛做的发圈。那发圈是天蓝色的，上面还有被太阳晒裂的小花纹。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，指尖贴着发圈，是小雨曾经梳头时用的。

“这是小雨的。”她说，字不大也不小，像刀划过木头的声音。老郭的脸瞬间像被挤成了纸，嘴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。厨房的灯泡在那一刹忽亮忽暗，木然地照出两张塌陷的脸。

文莉把发圈丢到水槽里，用力开了冷水。水流打在发圈上，发圈浮了一会儿，像个小船，随后被吸下来，慢慢沉入。那一刻，所有人都看着，不愿眨眼。雨在窗外愈来愈密，敲在玻璃上，像是在数步子。

老郭弯下腰，把照片放回信封里，手却更稳了。他干咳一声，“我以为——”话到这儿，断了。厨房里只剩下水声，和那个别的话都说不出的空洞。

文莉没有叫他的名字，她拿起碗筷，轻轻盖在信封上，然后像给一个伤口上药似的，把锅盖扣在最热的一只菜上。锅盖在灯光下发出一圈冷光，像是要把什么压住，不让它翻腾。

门被开了一条缝。老郭站起来，照片仍在他口袋里硬硬的。走廊的灯泡坏了，他摸索着往外走，脚步被雨吞到门外，只剩下厨房里那一块被盖住的信封，和水槽里逐渐平静的蓝色发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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