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不大的雨，像有人用手指敲着旧铁皮。苏黎把水烧开，盯着茶壶上升的蒸汽，手指在杯沿敲了三下，声音瘦得像断了的弦。她习惯用节奏安抚自己：一吸一呼，像算账。屋里除了热气和雨声，还有鞋盒里纸张摩挲的轻响。

赵雷从门缝里伸进半个身子，带着外面湿气的味道，短裤边缘挂着草屑。他一边把书包往椅背上甩，一边吐字都带着尘土：“今天又晚了，别跟我说你还在等一个人。”话里像石头敲桌。语速快，句子短，像砍柴的声音。

苏黎在鞋盒里翻东西，指尖触到一包旧信封，那里堆着发黄的车票、还没寄出的明信片和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是赛道边一个小男孩，笑得头仰着，眼睛像被太阳剪了出来。她把照片夹在指缝里，指甲陷进了纸，留下两道淡血。

“你又翻他东西？”赵雷把手肘撑在桌上，眼里是习惯性的警惕，像防着下一次雨会把什么冲走。“别做傻事。”字少，音里有磨砂。苏黎没有抬头，她把信封底下摸出一团细小的棉纸，棉纸里装着一个小白色的东西，形状不规则，像被磨平的石块。

她把它摊在掌心，近看才知道那是一颗乳牙，上面还有浅浅血痕，像干了的小信。旁边有一张纸条，字迹斜斜的，墨还没褪：“给苏黎——不要还给他。你妈。”笔画像在半夜里拖着脚写完的。这句很短，像刀。

苏黎的胸口一紧，手背贴在胸口，像想压住心跳。记忆一瞬窜开：厨房里父亲走得很急，门在身后啪的一声。她听见门扣重复转动的声音，像石子滚下。她才五岁，手里握着一颗刚掉的牙，跑到门后替父亲拴鞋带，父亲只是把她抱起，吻在额头，嘴里念着“等长大我再说”，然后脚步就远了。

赵雷的声音收紧，“你妈？”他蹲下来，指尖触到那颗牙，动作小而谨慎，“她留着干嘛？想报复谁？”他的语言里没有温度，有镇定也有粗糙。苏黎把纸条折了又折，眼角滑出一条透明的线，快速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她轻声说，“她说，不要还给他。”话里没有问句，也没有哭。声音很平，像把铁放回原位。窗外雨稀疏一阵，屋檐滴下的水落在盆里，刘海被水打湿贴在额头。苏黎把乳牙压在唇下，凉，像冬天掏出的瓷片。

一瞬，赵雷笑了，笑里有点狠，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就别还。他欠的，一点一点记下来。”他站起，声音又短又断，像发令枪。苏黎看他，心里不是安全感，也不是安心。她想把那张纸团成球，撕成渣，也想把牙吞下。

她忽然把牙放进自己的口袋，指腹按了按，像按住一枚收据。屋里又静下来，只剩下茶壶里咕嘟的声音。她站到窗前，手贴在玻璃上，雨水把外面世界刮成模糊的来信。她把下巴抬得很高，像在听远处的某个门是否会再次打开。

门外雨更大了，风把信纸的角翻了又翻。苏黎把口袋里的牙捏得更紧了，像抓住一段未熟的承诺，指节发白。她把那张写着“不还给他”的纸，平平地放在桌上，慢慢地，像是不想惊动什么。最后，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下一道细痕，划到了字的最后一笔，划破后的纸屑散开，像一颗颗小碎牙，落在茶杯边缘，寂静而锋利。

更多有关网络小说《半熟》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