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漉漉的布盖在沉渊上。周墨的靴子踩在石阶，发出碎裂声，回荡在没有星的天。雾从水面爬上来，粘在皮肤上，带着铁锈味和旧药水的气息。他把手插在口袋，指尖碰到那枚小铁盒，盒盖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
靠岸的木船里坐着老李，黑布帽低压到眉眼。他用烟头戳着烟灰，动作粗糙，像是在分解夜色。老李开口，声音像砂石在咽喉里滚动：“晚了。别来了，晚了。”

周墨站定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惊慌，是条理。他说话缓慢，像在把每个词先放进手心里捏一捏：“她的名字还在这儿，老李。有人要知道。”

老李抽了一口烟，吐出一串白。烟雾划过他的唇，带出一点嘲讽：“名字有用？名字会浮上来吗？人影不来，名字也不回来。”

他们沉默了。雾里有蛙的低鸣，像远处漏掉的钟。周墨靠近一点，手指摸到岸边那根湿绳，绳子被水反复咬过，毛边像老人的胡子一样散开。他的指关节发白，像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
“你记不记得？”老李抬起头，眼睛在暗处眨了两下，像是对着他抽过去的往事说话。“那年秋天，孩子哭着跑进去。没人救。你记得不记得，周哥？”他说“周哥”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住的憋气，像压在锅底的蒸汽。

周墨闭了闭眼，呼吸短了两下。他没有回答。动作比语言更可靠：他把铁盒从口袋掏出来，手在雾里颤抖，打开时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盒里躺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一只小手指按着照片边缘，像想抓什么却抓不住。

他把照片递给老李。老李的手抖了，烟掉了半截，落进水里，浸出黑色的环。照片上是个女孩的侧脸，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，眼睛闭着，好像正在睡。老李的下颌抽了抽，像有人用针戳。

“她没睡。”老李突然说，声音短促，像被刀割过。“她被……她挣扎过。”他把话咽回喉咙，指尖在照片上划过，指甲边缘嵌着泥。周墨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老李口中像被拆散的旧钟，响出了新节拍。

周墨回望水面。黑得像已经把光吃进肚子的口袋。雾中有东西浮动——不是波纹，是一只小小的芭比鞋，衣角还挂着细细的绳结。它靠着岸边，像被人放下的证据。他伸手，指尖触到湿凉的塑料，感觉像碰到别人的指甲。

他把鞋捡起来，鞋里夹着一张纸，纸被水浸得软塌塌的。周墨把纸展开，字迹很小。第一行写着：别再来看了。第二行是他儿时的绰号，只有家里人才会叫。字的末端有一点红，像被踩碎的浆果。

那一点红不是浆果。周墨的手指停住了，像被人按了住。他想要喊出声来，但声音被雾吞掉。老李从船上站起来，靠在桨上，眼里闪出一种不安的顺从：“现在，你知道了。”

周墨把纸揉成一团，扔进水里。纸在黑里开了一个小口，水把字一点一点吞走。水面没有回应，只有一个影子从更深处转过来，像长着人的背影。周墨抬头听见一个声音——不是肉体的呼唤，而是名字的回声，用他小时候被人叫过的音色，温得刺骨：“周墨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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