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并不大，但从瓦片上一直滴到巷底，像是有人在慢慢把城市拆解。魏行站在门前，手背上是未干的外卖单价码。门缝里挤出冷气，夹着铁锈和陈年的香烟味。他伸手推门，指尖碰到一层凉薄——像个被忘记的承诺。
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布满细纹的脸和两只看惯了夜色的眼。老张的呼吸像破旧电风扇，声音带着巷口的尘土：“你又来问那妹子？别惹事。”手里夹着半支烟，烟蒂像一只小小的熄灯。

魏行把名字吐得干脆，短句，没解释的余地：“她不接电话，留下了钥匙。”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，手指抖了一下，像是试图把声音压成别的东西。老张的眼皮动了两下，不多，说：“走吧，别进屋。”

他还是进了。屋里比外面静得更深，所有的钟都停在同一刻，时间像被抽走一个齿轮。厨房水池里有一只瓷杯，杯沿干了唇印，漆黑的一圈。收音机在低频里循环一段没有结尾的琴声，像人反复咳嗽。

客厅茶几上叠着一摞纸，最上面是张拍立得。照片里，庙会的灯笼模糊成红圈；前景里，苗笑着，手里捧着一颗白色的小东西——一颗牙齿，干净到像被擦亮过。牙齿下面，有几行字，笔迹急促：魏行，你欠着的。

魏行的手指贴住照片边缘，指甲下的血渗出一点黑色。记忆里突然被按了暂停键——他小时候掉过一颗牙，放在枕头下。那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，换成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。他觉得胸口被人用冰刀刮过。

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，屏幕亮了一秒就死。他掏出来，来电显示是“未接录音”。阅读时，苗的声音从夹缝里挤出来，低而近：“记得小时候，你说要把自己藏好，不给世界看我。你藏稳了吗？”声音后面，像有个孩子在笑，笑声不是他的。

屋子里的空气转变了——不是冷，而是紧。窗帘后有轮廓，但外头街灯把它拉成长长的影子，不合逻辑地扭曲。魏行把布帘扯开，玻璃反射里是他，立刻又不是他：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，和他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沉默。

有人在门外清了清嗓，老张的声音这次软了：“孩子，你别进去。她……她说过，要把人叫回去。”门把手发出咔的一声，像是把句点钉进空气。魏行下意识摸了摸后颈，那里有一处新近的冷汗。

客厅灯忽然灭了。黑里有另一种亮度——屏幕上弹出一个视频，没有阅读按钮，只有黑白两帧交替。画面里，他的眉眼一字不乱，像是站在别人的躯壳里。苗的声音又响，这回近得像贴在耳后：“不要走远，回来就好。”

他转身，想去抓那声音的来源，却只碰到空气。背后，一个字在墙上被划开了，线条像用指甲挠出，湿亮：回来。声音在他耳边，像是他自己的舌头在抿着最后一片词：“你不在这里，魏行——但你回来了。”灯沉下去，留下他和那句，像一把刀停在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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