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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窗框一寸一寸滑下,像计时器。台灯下的茶杯还有一层冷汗,玻璃碎了一小片,映出黄昏里斑驳的影子。阮生把钥匙放在桌上,动作有点迟缓,指甲缝里都是旧灰。他抬头,屋子比记忆里瘦了,墙角的裂纹像人呼吸时皱的眉。
抽屉里全是报纸和发黄的账单,都是父亲留下的那些没来得及收的东西。他用指尖掀开一叠信纸,纸张发出干脆的声响,像有人在房里清嗓。灯光照着,那张纸背面有字,潦草,像被时间压扁了:“别告诉阮生”。
他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。有东西在抽屉底下碰了一下,坠在木头上的声音像一根针。阮生弯腰去拿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团薄薄的渍纸,纸下,是一颗小小的牙齿,乳白带着一圈褐色的痕迹。
阮生的眼睛湿了,但不是哭。泪珠在眼角湿润,像未点燃的火柴。他把牙齿放在掌心,看着它的轮廓——一圈凹槽像河床。他的呼吸短促,手背的青筋跳着,像要把什么捏碎。
敲门声从外面传来,粗重,带着雨后的泥腥。门外是老周,站在门廊下,外套湿了一半,声音像磨损的螺丝钉:“阮哥?还在家吗?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他说话时眉眼不远不近,像老街的墙,稳稳的有裂缝。
阮生藏起抽屉,手指松了又紧。他的声音低,像把门吸进了喉咙:“进来吧。”门开了,老周的鞋底滴着水,留下两条暗色的印记。两人站在灯下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陈醋混合的味道。
“你父亲留下点东西我帮你收着。”老周不看牙齿,只看阮生的手。他说话吞字,不多,但每个字都重,像用锤子敲出来的。阮生想笑,笑中带着干粮的坚硬:“我知道。”
老周掏出个折角的信封,递过去,信封角落写着一个名字——阮小墨。阮生的掌心突然发凉,好像被一把冰箔贴住。名字像一根针,刺进今天的空气。风从门缝吹进来,带着雨洗过的土腥。
小梅从厨房探出头来,声音短促,像手电筒的闪光:“不要乱动东西,阮哥,你看着点,别丢了那东西。”她的话像子弹,但语气里有孩子的急切,也有成年人学着紧张的生硬。
阮生把牙齿收回掌心,像藏着一枚不该存在的邮票。他看着窗外,天色又暗了些,远处路灯像被吸进去的蛀洞。血色的纸条翻开在桌上,字迹里有个日期——比今天晚三天。阮生觉得心口空了一块,像有东西被人挖走。
他问:“他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声音很轻,尽量让断裂处接上。老周耸肩,眼皮下坠:“你父亲不告诉你很多事,谁会告诉呢?不过,有个声音,半夜里他会磨牙,说‘等你来’。你听见过?”
阮生的手指抠着牙齿的边缘,突然觉得牙齿冰凉。他想起小时候夜里被父亲叫醒,桌上有热茶和纸包,父亲低声说“不要怕”。那句话此刻沉在胸口,硬得像石。窗外的雨停了,沉默里传来两下清脆的声音——像什么硬物敲杯,又像有人在屋里把门轻轻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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