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办公楼外下着雨，雨点在落地窗上敲出不规则的节拍，像是有人在反复敲打一个结不清的念头。顶灯的白光被雨幕剪成参差不齐的板块，桌面上的文件影子一片斑驳。沈岸靠在椅背上，背影像一座没有热度的雕像，手指并拢扣在一起，指节白得像纸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鞋跟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音。苏颜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小锡盒和一叠整得平平的合同。她的外套半搭在胳膊上，发梢带着雨水，笑里带了点狡黠，但更多是疲惫。她放下盒子，声音低而稳，“总，合同在这儿。还有，你掉的东西我找到了。”

沈岸的眼睛没有转开，声音像切片的冰，“哪里。”词短。每一个字都像被磨平的刀口，准确而冷。苏颜没急着回答，她走到他桌边，俯身把锡盒推到他面前。灯光滑过她的指甲缝，笑意在指尖抖了一下。

他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锡盒盖的那一刻僵了一下。锡盒里不是文件，而是一枚小小的铜牌，边缘磨圆，表面有些暗。苏颜的手指碰到了那铜牌，指尖带走了一圈新的亮光。她没有放下那种看人的目光，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谜题，平静却不放松。

“这是？”沈岸的声音少了几分防备，但仍然短促。他的拇指掠过铜牌的刻字，动作像是在试探温度。苏颜却笑得更柔，“你记不记得这是你小时候的铁道俱乐部奖章？陈叔叔当年给你做的，你的名字还刻在背面，笑得像个傻孩子。”她说“傻孩子”的时候眼神有点滑，像是把一段旧日子从抽屉里拉出来晒在灯下。

他手里多了一种重量。那重量不是金属的冷，而是时间遗留下的，往日的某个夜里没有说出来的歉意。沈岸没有否认，只是把铜牌翻到背面，指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那一刻，外面的雨像是突然停了，一条大的水线从天而落，窗玻璃上的光被拉成一道细细的白。

苏颜靠在窗边，肩膀贴着玻璃，背影被楼外霓虹切成碎片。她的声音放轻了，“你从来不丢东西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穿透静默的温度。沈岸回头看她，眼里有很少的波纹。

“不想丢。”他回答，字少得像砌墙的石子。苏颜踮了一下脚，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，指节贴着他冰凉的皮肤。那一瞬间，沈岸的呼吸沉了，手背下的温度像是被按住了。他没有抽回，只是闭了下眼，眉头分开了一道窄缝。

“你为什么不回去？”她忽然问。问题像一根细针扎在空气里，安静却通透。沈岸的肩膀微微耸了下，像是在挑一个他习惯躲闪的角度。“回去做什么？”他问，语气里有防御，也有疲惫。

苏颜把锡盒靠在桌边，声音变得更加平和，“回去看看。不是公司里的事，就是——别把人当成账本。你记得陈叔叔吗？他说他总觉得你忘了最后一班车。”她说到“最后一班车”时，笑声里有东西裂开，像是旧相册翻到必然的那页。

沈岸手指按住铜牌的边缘，表面的一点锈迹像被时间咬过的疤。他的声音几乎是用力压下的，“那班车很早就停了。”语句的最后一个字像一把小刀，被收了回去，怕被人看到里面颤抖的刀锋。苏颜看着他，眼底突然有了光，像是把他放到灯下检视。“也许只是你不敢坐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却像是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。

空气里有了味道，雨的湿和换气机的冷风混在一起，像是把房间的温度重新标定。沈岸眼角的那条细线动了，像皮革受力时发出的声音，他伸手把铜牌放回锡盒，动作慢得出奇。苏颜收回手，手背上留下了一个温度的印子，要远比一句话更扎心。

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，按键的灯一闪。苏颜站直了，拿起合同，与他隔着桌面，“明早九点，董事会上你要说的话，别留空白。”她声音里的轻快又回来了，但眼睛没有笑。沈岸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东西沉到最里头，然后回升。他收起锡盒，开口，声音里有一丝不属于办公室的柔和，“明早，你陪我坐第一排。”

苏颜愣了一下，嘴角弯出一条难以言说的线，“我本来就打算坐你的对面。”她转身时，雨又一次撞在玻璃上，像是把夜重新写了一页。沈岸注视着她的背影，窗子上映出两个轮廓。他低低地说了一句，声音几乎被空调吞掉，“别走太远。”这句话简单，像被放大的钟声，在狭小的夜里撞出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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