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码头上的湿气吹得像刀，盐味贴在唇上。天还没亮，灯塔只有一圈朦胧的光，映在黑漆的木板上，像一条被擦亮的血痕。战胤站在最靠外的木桩上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背影像一堵不会掉色的墙。

海彤从巷子里走出来，外套的帽子还带着雨丝，鞋底把海水的泥带上了几道不规整的痕。她的脚步没有故意放慢，也没有加速，就像测量过的刻度，准确地落在每一块板缝上。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好——不湿，也不热，只像海上一只安静的贝壳。

战胤看她的时候，眼睛里先是进入了几秒钟的错愕，接着又收回去了。他的声音很短，像扔出去的一块石头，不等回音就停了：“来什么事？”

海彤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伸进包里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，停了一下。附近鸥鸟的叫声被叼走了三分之一，码头的木板在他们脚下吱了一下，像是一种期待的痛。她拿出一只小小的毛袜，袜口褪了色，边缘还有被咸水拉直的线。

战胤的眉头动了一瞬，嘴里冒出两个字：“那——”

海彤把毛袜放在他面前的桩头上，手指沿着袜口抚过，动作平静得近乎残酷：“他叫战胤。”

话像石子落水，环了几圈。战胤的手抽了抽，声音忽然变得粗：“别开玩笑。”

她看他，眼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诉求，只有一件事被摆放得清清楚楚：“他会在夜里喊你名字，像喊一只熟悉的船。你走了之后，他就把有你的发音当成灯。每次安静下来，他会在枕头里抓你的声音，像捡玻璃。”

战胤的唇动了，是想辩解。可他没有。春天潮水把码头的缝隙往里灌了一小阵冷，海面有细碎的银片，被风吹成一阵又一阵。风把那些银片送到他们脚边，像是在算时间。

老渔夫从旁边晃过，嗓子像磨过砂纸：“别把孩子拉下水了，都是人命。”他的话像一根旧绳，想把两人绑回过去，但两边都没有回头去抓。

海彤的手伸得更长一点，把那只毛袜掰开，露出里面压着的照片边角。照片湿了一半，男孩的脸在湿光里显得模糊却安静。他小小的手抓着一只布玩偶，眼睛半闭，嘴角有一点被风刮开的疤。

她把照片推过去，声音平静得像拨一页书：“你可以说那不是你的。我不想你承认。但每当他醒来问'爸爸在哪儿'，我都要把你名字说成故事，让他别怕黑。你听见没？他学会了喊战胤——这是他最想念的方向。”

战胤的手碰到照片的一角，纸是冷的。他的指关节泛白，像被潮水泡过。沉默被潮水填满，声音稀薄到只有两人能听见。然后他抬头，脸上有一种迟到的裂缝，像船底终于让压裂出一道光。
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他声音里本来习惯的命令被拆散成了问句，像石头裂开了的边缘。

海彤收回视线，眼里没有解释的余地，只剩下做了决定后的清冷：“我试过。那一晚你关了门，门里关着午夜福利视频的明天。我等了五年，等到他的呼吸把我压扁，不再有空间装别人。后来我发现，等待不像呼吸，它更像收藏一个名字，然后在深夜拆封。”

战胤笑出来，笑得像撬开了一块腐木：“你把他藏在哪儿？”

她把手伸进衣里，摸到另外一只小袜，递给他，递得很慢，好像怕把什么东西摔碎：“他不到两岁，牙齿还在长。他会把你叫成海的声音，叫得很像你以前在渡口唱的那首歌。你没有听过，没人会怪你。但现在，我让你听一次。”

战胤接过袜子，他的手指颤抖，像浸在冷水中。照片的湿渍在他的指尖扩散，像有东西要从他们之间渗出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张男孩的脸，眼眶开始向里塌。

码头上风更紧了，潮水扑上来一点，把袜子的边角湿了一圈。海彤已经站直，她转身的动作没有回头，只有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像把什么东西甩下去。

她留下了一句话，像扔进水里的石子，声音小到只有战胤听见：“给他一个答案，别给他沉默。”

然后她走了，步子很稳，带走了码头上最后一点温度。战胤蹲下，手里捏着一只毛袜和一张湿照片，潮水舔到了鞋面，凉得像真相。灯塔的光扫过，他看见自己在照片里不是父亲，而是父亲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阴影。海面上，一圈圈浪推着他们过去的日子，响得像敲在棺木上的节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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