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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渗进海风,带着腥和旧木头的味道。林沫站在门口,手指按着门框——指尖被盐分磨出细小的裂口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桌面上摆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根处粘着细碎的泥。她伸手,指腹像触到犯错的证据,僵了一下。
煤油灯有节奏地喘。她把鞋捏起来,布料卷成拇指那么大的一角。鞋里,塞着一张折过多次的纸条,纸边被海风撕得参差。她抽出来,纸上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去码头”。笔迹歪歪扭扭,像被人用力压着写成的。
码头还下着毛毛雨。潮湿的木板发出软软的吱声,灯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舌头。旧绳索在风里摆动,和着远处工厂的机器声,像一群没有人照看的巨兽。林沫的脚步很轻,却像敲鼓,敲在每个回头的目光里。
张队靠在栏杆上,手里卷着一支烟。他穿着潮湿的外套,肩膀上的盐迹白成网。看见林沫靠近,他先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带着笑,像是把话都吐在空气里:“来得早。你小子又丢三落四了?”
林沫没有回答。她把鞋举得比眼睛高一点,光在布上走动。张队眯起眼,拖长了声音:“这是你那孩子的?”
“是。”三字短促,像被扔出去的石子。风把那石子打碎在海面上。
张队扔掉烟蒂,脚跟一蹬,烟灰落进了海里。他的口音粗糙,话像碎铁:“昨夜我看见有个人,抱着东西,往仓房那边去。说话声音小,小得像偷东西的猫。他往里一钻,就没出来。”
林沫听到“仓房”两个字,血像被掐住。她的胸口像有人把铁丝绕紧,呼吸忽快忽慢。话在喉头碰撞,出来的是另一种音色:“谁?他穿什么衣服?”
张队耸肩,手指在栏杆上画了一个圈,他的声音变短,硬:“带帽子。黑的。手里抱着东西。你别急着哭,我也不喜欢瞎掰。”
林沫的声音像折断的纸条:“我听见他叫了我儿子的名字。”她说得慢,像是在把一句罪名放到地板上。张队愣了,烟圈停在空中,像被冻住。
“叫什么名?”
“阿千。”声音更短。码头的风立刻像听见了不祥的答案,凛了又凛。张队想笑出声,却转成了一声低哑的咳。
他们走向仓房,门板半掩。木门边缘嵌满海盐,敲上几下,回声在屋子里堆成一个个房间的影子。仓里有散乱的纸箱和渔网,灯光在其中挪动。林沫的脚步不再是脚步,是时间往里推的一根针。
架子底下,有一个小被褥包裹着,口子被粗暴地撕开。林沫蹲下的时候,鞋带在她膝盖背后颤抖。包里露出一截小小的袖口,袖口上绣着两个字——桃千。字迹被水洗得稀薄,却还在那儿,像个绝不肯被忘记的名字。
她伸手,慢慢把被褥掀起。里面是一件小外套,外套里夹着一张照片。照片的边角被揉皱,色彩褪成褐。林沫的手指碰到照片的脸,像摸到一条旧伤。照片里,一个男孩趴在男人怀里,男孩笑得没有顾忌。男人的脸在照片上是侧影,他的嘴角有一道新旧交错的疤。
那道疤是她在腋下梦里也能认出的标记。男人已经死了——五年前在矿场,市里发了讣告,葬礼上放的歌都是慢的。林沫的手指猛地缩回,照片在她掌心里颤成粉。
张队的声音突然低下,像从洞里滚出来:“他还活着。”
林沫抬头。雨在仓房的缝隙里竖成线条,风把湿冷塞进衣领。她以为自己会颤声笑出声,反而平得像一把刀:“你什么意思?”
张队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掏出一条细长的布条,布条上缝着医院的腕带。腕带上有字,是淡淡的印刷:桃千岁——入住日期。张队的拇指沿着字划过,像在读祭文。
林沫的眼睛猛地疼。像有人从背后撕开她胸口的一个小口子,让所有不用说的话都涌出来:“他到底在哪。”她的声音像船撞上礁石,突然碎裂。
张队眨了眨眼,喉咙里有种长期被压着的东西在移动。他把布条递过来,嘴里的话像本来就被别的声音压着:“我不知道。他们来拿的时候,说别跟着看。夜里有人把他放这里,说等她醒,带她走。那女人呢——她留下了这鞋,和一句话:‘别去找我。’”
林沫的手在握着布条的瞬间出汗,汗和案板上的盐浑成一片。她听见远处一个轮胎擦过石头的声响,像有人在街角翻身。仓房外,海浪重重拍打,那声像远处一把门重甩的声音。
有人在她的背后叫了一声,声音低得像海底的贝壳合拢:“妈……”
林沫的身体先是愣住,接着像被扯出一个盲点。一种说不出的空白填满了她的耳朵和胸口。她缓慢地转身,布鞋在掌心里变得忽明忽暗。灯光下,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影子湿漉漉的,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玩具。
影子抬头,嘴角有一道还没干的盐痕。声音又来一次,这一次更近,也更认得人:“妈,我冷。”
林沫的掌心松开,鞋从指间滑落,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响像最后一颗牙齿掉进了杯子里,清得让人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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