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雨,雨点敲在铁皮屋檐上,像有人在数着错落的步子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油光在木板上游动,投出呻吟般的影子。棺木放在屋中央,未盖的盖板横搭着,露出白布的边角。傻小卿站在灯光里,手指不停地在棺沿磨着一圈又一圈,像把时间磨成粉。
“别动那盖子。”老王的声音粗得像磨过的石头,手里攥着烟屁股,烟丝没点着。每个字都带着尘土味。傻小卿抬头,眼里没有恳求,只有一股干净的倔强:“她会冷。”他把自己的外套拉紧,外套看上去太大,肩膀下垂,像一件借来的铠甲。
柳姐踱步,脚步比雨声更急。她说话有条理,语速快,像在做算账:“钱得想办法,人要下葬的,邻里都看着呢。卖了地,赶紧办了,不然明天上坟都难凑人手。”她的手指敲在桌面上,敲出一个个没有温度的音节。
小卿伸进棺里,捧出一块皱巴巴的围巾,围巾上有两个熟悉的香味:酱油、炝蒜。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味道。他把围巾摊在胸口,像铺床一样细致。没有人说话,灯光像小心的听众,把每一个动作记下。
老王咳一声,声音里有不耐和怕被人看穿的软处:“别做戏了。死了就是死了,人家说,别留这些怪事给咱们添麻烦。”他说到“麻烦”时,眼角有湿润,但很快被粗糙挡住。柳姐翻了个白眼,声音却变得更狠:“谁养她这么多年,你心里没账吗?”
小卿没答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糖,像递贡品,像交税,嘴里念着断断续续的歌谣,音节短得像被雨切成碎片:“吃了就暖……吃了就不冷……”他把糖一颗一颗放到白布上,动作像给睡着的人安被子。手指在布上停了一下,指尖颤得很轻,像要说话又咽回去。
老王的手抬了,厉声要把盖板合上。小卿猛地伸手,把盖板按住不让合上,指关节发白。屋子里瞬间僵住,煤油灯的火苗被一种紧张拉长,影子像刀锋一样斜着。小卿的声音忽然很小,很平静:“我昨晚听见她咳,嗓子里像有石头,她说怕黑,我就把灯放在床边,她不吭声我就唱歌。”
柳姐的眼里开始有热意,她硬着脸问:“你等她醒啊?醒了能说话吗?醒了能替俺们筹丧吗?”她把每个字都砍成刀片,想把小卿的念头切断。小卿没有看她,他把手伸进棺里,像是要把什么从布里拉出来。他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,捧回胸前——是一缕头发,被橡皮筋拴着,褪了色。
他把头发放在嘴边,像闻味道,又像在确认:是真的。他抬头,眼里没有孩童的哭,也没有成年的算计,只有一条简单的河流,流到这个名字里:“娘,你别走。”声音里没有颤抖,像说日常的事。老王低声骂了一句,想把盖板合上。小卿却把身体挪近棺木,手掌伸进缝隙里,手背抵着那冷木的边缘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雨还在数步。突然,傻小卿把头埋在棺沿上,像把自己的心放进别人的棺材里。他慢慢地,把肩膀缩成一个小球,像个想要被装进故事里的玩偶。柳姐想拉他,手正要伸出,老王却先一步,手搭上盖板。盖板压下去的那一瞬,木头碰到肉,发出短促的咔嚓声,像门栓落下的最后一声结论。
小卿的手留在盖缝里,指甲下是白的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两股影子重叠成一个不该存在的形状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挣扎,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在跟虫子说话:“别把我也丢进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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