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的灯在雨里模糊成一条条竖线，叶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指尖摸到那枚生锈的钥匙，像摸到一根旧刺。他的脚步不急，声音很小，只有鞋跟在水洼里劈开的水声，像是在算着什么。街角的杂货铺还亮着一盏黄灯，里面的人把头扭向门口，好像能闻到回家的味道。

老屋门口的风把门帘吹得鼓起又瘪下。屋里没有灯，只有潮湿和旧报纸味儿。叶凡的手按在门框上，指关节磨出白印。他推门，门轴在寂静里发出一种长长的、像是叹息的声响。

屋子不大，桌子上摆着一只没盖的锡盒，里面是发黄的照片和一块褪色的布。灯光进来，尘埃像小虫子一样在空气里抖动。若雪站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垂得很低，白色围巾松开了一撮，像被冷水冲湿过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若雪声音不过是平声，像水从低处溢出来。她转身时嘴角没有笑，语速慢且有距离感，像是在念一件已经写好的东西。

叶凡把钥匙放在桌上，声音干涩：“我回来办事。”他不爱多说，一句短话像刀子，切在房间里。若雪的眼皮抽了抽，没有接茬，她把手伸向锡盒，指尖摸到一张照片。

照片边缘被磨得像纸帘，图里是一双小手，指甲里还夹着泥。谁的手谁也看不清，背景是一条破旧的摇椅。若雪把照片递给他，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裂缝：“他叫凡吗？”

叶凡盯着那张照片，脑袋里是一片静默。他伸出手，像是要把照片一撕两半，却止住了。屋外雨停了，屋檐下的水滴收成一串单音，落在地上，清得像回忆。

若雪从桌下拿出一只小毛鞋，鞋面上还粘着干掉的血迹，血色在灯下不再鲜亮，而像一枚不可抹去的时间印记。她把鞋放在他手心，手指按得有点用力：“你当年走的那天，她把这留在门口。她写了张纸，纸上只有一句话。”

叶凡读那句话的时候手在抖：凡，别回来。那四个字像一把寒刀，沿着他的脊背往脑子里割。声音从他喉咙里出不来，他听见自己的心在骨头里撞击。若雪的声音更低了：“她还写了个名字。”她从袂中滑出一张折得发亮的纸条，折痕像刀口。

纸上是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叶凡的，也不是她的。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小名，字迹是熟悉又陌生的歪斜笔迹，像是被泪水拧过。叶凡的视线滑到纸角，那里有一行小字，几乎被岁月磨平：若有一天你回头，看这崖边的痕迹。

叶凡觉得屋子突然窄了，空气像被压成一块。他站起，走到窗边，手指抵着玻璃，外面泥地上有一只小小的靴印，泥里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叶”。那字被雨水冲了一半，另一半却清得刺目。叶凡的喉头一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扣住。

若雪背过身，额角的头发被风吹起，她说话更平静，也更决绝：“她死前把你写进去了，也把她写进去了。凡，你欠她一个名字。”话落，屋内恢复到先前那种低温，像是一口深井，声音无法回头。

他伸手把那只小毛鞋攥成一团，指缝间往外渗出暗红，像是时间流回来的血。他想说些什么，却只能把那句话吞进肚子里。窗外的泥地里，靴印旁边多出了一只更小的印记，向着屋门走来，步子轻得像是没有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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