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缝里挤进一条冷光，像刀口。薄被边缘凉得像纸。手指触到枕头的一侧，摸到不是自己的发丝，而是粗糙的短毛，带着酒气。舌尖有股铁锈味，喉结上下动了两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房间里安静得奇怪，只有墙角一只老式挂钟在吞吐，它的秒针像是在咬人。

镜子放在梳妆台上，玻璃有裂痕。镜中人面色不白也不黑，鼻梁上横着一道旧疤，右眼角有几根浅浅的鱼尾纹。他眨眼的动作不属于我。嘴唇边有口香糖留下的粘痕。我的手伸过去，触到智能手机不在，但他手腕上有一串手链，乳白色的珠子里嵌着小小的黑点。手指按进皮里，能感觉到指节的缝隙，比我以往认识的任何一双手都粗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急。敲声里带着脚步的砂砾感。门轴发出老木头的呻吟。阿二在门外，嗓音像生锈的链条，话短得像箭：“开门！别想耍花样！”

我坐起来，心跳像被放大器拉大。先是想告诉他我不是这里的人——但声音先出来了，像忘了换调的旧录音机，温和而细长：“等一下，阿二，我——”

门砰的一声被打开。阿二上气不接下气，脸颊红，嘴里还叼着半根烟，他的眼神像是在衡量价码。“你醒了，别装了，昨晚喝断片了吧？裤兜里丢着人家的钥匙，别人报警了。”话里没有停顿，也没有解释空间，像是把事实往你脸上贴条子。

我抬手，手链在灯下闪了一下像鱼鳞。我试着把语速放慢，像整理文件：“钥匙？什么钥匙？”阿二盯着我的手指，指头颤了半下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要笑又咽回去了，“你自己摸摸，钥匙在你口袋里。还有照片。”

口袋里果然有东西。纸片被揉得褶皱，边缘有被指甲撕开的痕迹。打开，是一张旧照片，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，不同的笔迹在上面叠印过几次。前面是一家人站在旧楼前，最前面一个孩子的笑脸被人用剪刀割了个洞，纸背的灰尘里，透出一撮细软的头发，红线绑着，像是祭祀用的小物件。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。

空气里飘着抹布洗洁精混着汗的味道。墙角的一盆绿植叶子边缘发黄，像是被夜里抠过。阿二低着头，声音突然变了，收了粗话，换成了短促的寒暄：“你别傻站着，去把今天欠我的工钱交了。还有那女人说了，别让她爬楼梯。”他说“那女人”的语气里有一层防备，像防备某只猫会跳到他脸上抓人。

我把照片夹在手指里，指尖能摸到被剪的纸缘，温度是我记忆里没有的。脑子里有个念头像玻璃碎了，散成很多小片：这张照片。我小时候的夏天。那张被割去脸的笑。一个叫“回家”的票据在我的胸口跳动。声音在屋子里变得远，像是从水底传来。我想喊出自己的名字，却发现口里冒出的名字不是我从前常说的那个，而是照片背面被涂改过的名字，笔迹粗糙，像用刀刻过。

阿二忽然伸手，手指粗重地指向门外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今天午时之前，把钥匙还了。别惹事。记住，别人把名字给你，是借，不是赐。”他说完便转身下楼，脚步在楼梯上拖出节拍，带着油渍的鞋底在水泥上划出痕迹。

门再次关上的瞬间，房间里剩下我和那张被切去脸的照片。我把照片贴在胸口，裂口正好对着心窝。手掌打了个冷颤。外面的钟声敲了两下，低沉而决绝。有人给了你一个名字，也许便是借了你的整个世界。空气里，有一种声音在说：你已经不是回不到去的路人。你必须去取回一个被剪掉的笑脸，或者学会戴着它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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