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絮像细雨，沿着河堤缓慢落下。柳栖把手伸进湿润的土里，指尖凉得像被水抽空了音符。她不抬头，只听见枝条摩挲布衣的轻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名字。

有人从背后走来，步子不急不缓，鞋底把河边的淤泥拂出一圈又一圈。章寒的影子落在柳树上，斜着，像被拉长的刀。他伸手把一只纸船从枝上拽下来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像剪掉一根多余的藤。

柳栖的手停了一下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她没有转身，只把纸船扳回一点又放手。“别扯。”声音像纸一样薄，但有边。

章寒笑，笑得短促像火柴擦出火星。他把纸船摁在掌心，用食指按了几下，像是在按出一个问题。“这是你每周的新祈愿吗？”他问，语气简单得像陈述天气。

柳栖抬头，眼睛里有河的颜色，平静又深。她说：“习惯了。”话没多。她的句子短，像剪断的草，节拍被河风硬生生拉长。

章寒往前一步，把一个被雨浸过的信封递出来，纸边柔软得快要塌下去了。他没有客套，“看一下。”三字，像石子掷进水面。

柳栖接过，指腹触到字迹。那是她写过的字，笔锋轻而坚定——却像从别人手里借来的笔写出来的。她抬头，想问为什么，章寒已经把一张照片摊在掌心，照片的角被水泡过，颜色褪得只剩灰。

照片里有她。笑得斑斓，眼角有鱼尾。她的手搭在一个小孩的肩上，小孩的手里有个布做的小虎，绣线松开一截。小孩侧着脸，嘴角有奶渍，眼睛闭着，像是在把梦咬紧。

柳栖的唇动了很久，像是尝试拆解一个旧锁。她说不出话。章寒的声音变了，粗糙里带着缺口：“你忘了？”他把那句话推到她面前，像把一枚冷铁币放在掌心。

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干的陌生。记忆像河底的石子，被水流冲得露出白边。她摸进照片，指尖触到一小撮发丝，细得像尘埃。发丝被一枚微小的发夹夹着，发夹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无心”。

那一刻，风停了。柳叶不再动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低而紧，像有人在屋檐上拉断了弦。她没有喊，声音被河吞没了。只剩下她把照片叠进掌心的动作，像把某个东西折断，折到指缝溢出声音。

章寒转身要走，脚步没有回头。他在桥头停了半个呼吸，又侧过身，声音平平：“你想知道，就翻过去看。”话像一把钥匙，轻轻一转，没有打开，但门板响得清晰。

柳栖看着他走远，背影消失在柳影里。河里有几只纸船慢慢翻了，就像有人把旧日子撒在水上，任由它们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她把照片紧攥着，掌心湿了，指缝里是河泥和泪，混成一小撮盐的味道。

最后，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信封，蓦然笑出声，笑得没有笑意，像是承认了什么。她站在柳树下，伸手把一片最老的柳叶折下，轻轻夹在指间。叶子边缘微黄，折断处发出像旧纸的低响。

她把叶子贴在胸口，低声说：“无心。”话音很小，但像砧板上的刀，落下去便有切开肌理的力量。柳树随风颤动，枝条垂下，像是在替她守着一个被忘记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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