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茶馆像一只半合的眼睛，外面是灰色的水面和落在栏杆上的湿叶，里面却有暖气和茶香。清欢把围巾缠得更紧了，指节在布料上来回摩挲，像在算着时间。她的茶冷了又热，两次，都没有喝下去。

门铃叮当，风带进来一抹湿冷，木门关上的声音像一页翻过的旧账。她抬头，眼睛里按着的那个名字先跳出来。男人的肩膀比记忆里宽，衬衣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尘土，他站在门口，愣在光线和烟雾之间，像个迟到的来客。

"清欢。"他把名字吐出来，像丢了个石子。声音里有尘土，有路上的口渴，也有比尘土更老的疲惫。

清欢没有立刻站。他看着她的手，她的指尖还留着那张小说票的折痕。她的声音先是低，像是先把话送进耳朵里，确定它还在那里，才放出来："你回来了。"简单得像天气预报。

"回来了。"他说得短。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动作不合时宜地慢。他的手指有旧茧，按在杯沿上，敲出不规则的节拍。

茶馆的老板娘把两只杯子放下，走得小心。她说话像舀着水，平稳而缓和："两位要不要再来点热茶？"男人点点头，嘴角不带笑，眼睛却很快瞥过清欢的手心。

空气又回到他们之间，像被薄纱隔着。清欢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："这些年，到底去了哪儿？"

男人把视线拉回他那杯茶，抿了口，茶在他喉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。"出差多了，有事。有人要我过去，我就过去了。"他说得平淡，像在念行程单。

她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"有事。总是有事。那你为什么现在回？"

他沉默了。长句吞在胸口，变成了手里的一件小东西。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包，纸包被雨水压得柔软，又有一点褶子。纸上系着一条小粉色的带子，带子已经褪色，边缘有被指甲磨过的痕迹。

清欢的手先伸了过去，又缩回来。她没想到他会带什么东西来。他把包放在桌上，动作像放下一句话，然后抬头看她，眼神里有条路，静地等她跟上。

"这是什么？"她的声音变得很小。像是在翻看一个不该翻的抽屉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带子轻轻拉了一下，露出里面的一只布鞋，白得被洗过无数次，鞋尖有一点泥。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低温里的火："她叫清欢。"一句话摔在桌上，像瓷杯碰撞。

清欢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被撞了一下，响成鼓。她看着那只布鞋，看到鞋面上有一处她熟悉到痛的缝线——小时候她给布娃娃接的针脚。她咳了一下，想说话却先发现嘴唇发干。

男人的手指收了收那只鞋，没有触碰她的手背。"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，怕你笑我。她在国外出生，名字是她妈妈想的，可我——我叫她清欢，是因为我每天在想你。"他说这句时，声音里没有戏剧，只是把事实放在桌上。

茶杯碰撞的轻响像是旁观者的嘲弄。清欢的视线从那只小鞋移回他的脸。脸上有光线，有路途的灰尘，也有一个陌生人的疲惫。她想到了这些年寄出去的信，想到了那些被放在抽屉里没有回音的信件。她的手不自觉地去摸口袋，摸到那张早已褪色的合影——他笑着，眼里没有她。

她笑了。笑里有冰。"你把我的名字给了别人。"这句话说出来，没有质问，像是陈述一个天气事实：下雨了。

他的眼眶动了一下，像是要修补什么。"她很小，叫这个名字，是因为——我想告诉你，我没有忘。"他说的像是交账，也像是在求饶。

清欢把那只小鞋翻过来，鞋底有手工缝的补丁。她看见补丁的线头是蓝色的，跟她那件旧毛衣上的线头一模一样，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小的巧合比任何解释都更刺痛她。她把鞋放回纸包，手指在纸上划过，纸边磨成了灰褐。

门外的风又起，带着水汽。男人站起来，外套环住肩膀，像把过去裹紧。他把椅子拉回那一刹那撞到桌脚，发出清晰的声音，像是裁判敲下的锤子。然后他回头，一句话像丢下一把钥匙，沉甸甸的："我回来了。"门合上了，留下一只小鞋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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