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风带着啤酒和烤肉的余温。霓虹在对面楼的窗帘上刷出一条又一条硬线，像人的笑声，急促又不真实。颜殊站在栏杆旁，手里夹着一张薄薄的证书，纸角被汗湿了。他指节有细微的白茬，像忘了拧回去的音量钮。

阿良把空瓶踢到一边，笑声粗而短："兄弟，今儿个你得吃好喝好，把那玩意儿当饭吃都行！"他的话像铁锤，敲在柔软的气氛上。阿良总是用最少的字，把最大的热闹砸出来。

颜殊没有应声。他把证书上印的名字捏了一遍，像在确认字是否真的长在那里。夜风把卷边吹得动，证书略微弯曲，反射出路灯下冷淡的光。有人在楼下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某个安全的节拍。

顾笙从门口走出来，脚步慢。她的外套口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，末端露出破口胶的边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拧开的自来水："你今天挺像个获了奖的人。可你脸上没那种样子。"语句短，带着不动声色的检查。

颜殊抬头看她，眼里先是有一秒钟的亮，然后被压了回去。他说："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表情。"他的话像做了数学题的说明，平静而有秩序，但手背在抖，指甲缝里带着灰。

阿良打个响指，把一盘烤肉推到他们跟前，"别跟我谈表情了，吃！别老盯着那张纸，它不会回你什么。就当今晚赢了两口吃的。"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把逃避推给味蕾。颜殊咬了一口肉，味道里有焦糖和炭火，口腔里却生出一股凉。

风又起，带来楼下医院灭灯后残留的消毒水味。顾笙把那张纸条往外掏了半截，像是想撕开某个借口。她的眼睛在霓虹下没有眨，像一扇窗被锁住。"有人发消息，是老顾的事。"她说完，停住了，像把信息轻轻放在颜殊面前。她说话一向不着边儿，像把刀放回抽屉里。

颜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他的手去摸，停在半路。屏幕亮起，三行字叠得规矩：追悼仪式今日一时。发件人：顾老先生的侄子。下面还有一个地址。颜殊的呼吸沉了下来，又像被几下抽出去。阿良的笑噎住了，风把那噎住的笑吹散了。

他没有言语。证书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脆裂声，好像一只小动物在努力退出纸的牢笼。顾笙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他掌背，那接触冷得像秋天。她第一次把话说得长一点："他昨天去医院了，走得安静。你——你没看到信息吗？"句尾有个缝，像被拉开的信封。

颜殊想要说什么，想要辩解为什么他要来庆祝，为什么不能停下；想说为什么这一刻所有人都要用他手里的纸去衡量爱与缺席。但话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个音节都没有的动作。他把证书放到栏杆上，纸碰边框的一瞬，锋口划了空气，一道微光，像窄小的划痕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潮气没落成泪。楼下的鞭炮声停了，留下干燥的寂静。阿良咳了一声，去烧了一根新烟。顾笙退了一步，像是给他留一个能倒下的地方。颜殊的手缩回去，指尖粘着烤肉上的糖渍，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手机里最后一条未读的语音——是老顾用他半生训过的那句话，录音里断断续续，像旧磁带："别把得意当饭吃，回去看看你妈的花。"声音在他耳边回荡，像钝刀。

他听完，身子一僵。证书从栏杆上滑落，碰到地面，是一个几乎无声的斜落。纸背朝上，名字和盖章在夜色里显得突兀。阿良伸手去捡，手臂停在半空，像被命令冻结。顾笙的眼眶红了，却不落泪，她把那张小纸条折了两下，塞回了口袋。

颜殊弯下腰，拾起证书。他指尖触到印章，暖得像活的东西。他的嘴角没有笑，也没有落下的泪，只是一句话滑出来，声音薄而坚硬："我回去。"他没有说为什么，像是回了一条本就存在的航线。

他转身的那一刻，风把他的外套掀起，把栏杆上的灰都扬起。楼下的灯光像尸体的脉搏，忽明忽暗。他脚步匆匆，像躲避什么，也像追赶什么。身后的夜，收回了它的热闹。顾笙站在原地，手指还在动，像在数落什么，可她最终只说了一句，声音靠在夜里："别再把快乐当借口，把人忘了。"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凭据。

颜殊没有回头。证书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，像一片脆弱的护身符。他走下楼梯的那一段，楼梯灯一节节亮起，像脚下的时间；每一个台阶都发出干涩的响，最后一声像铁门关上的声音，封了他的笑，也封了他该走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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