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比外头冷。阳光从殿顶的云窗斜灑进来,照在朱漆的案板上,把每一个人都刻成了剪影。旗帜静静垂着,像一张张等待宣判的面孔。公主站在苍白的大理石阶上,脚下的绣鞋没有声响,只有裙摆在石缝中抖动,像被风掀起的白帆。
“传旨——”太常寺卿的声音被长廊里回声削去了棱角,回到大厅像一枚冷硬的铜钱。公主没有退半步,手中的折扇合得死死的,背面绣着的牡丹像被按住一样不能呼吸。
尚书赵清朗上前两步,行礼,话说得像磨过的碑文:“公主殿下,皇上要旨,朝臣有疑。今朝审议,不可有私。”他的话条条道来,节拍慢,像绷紧的弦,听者都知道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有动作。
一个粗壮的太监在侧,笑声像石头滚动。韩大人蹦上前,手肘撑在案几上,眼睛眯成两道痕:“公主,你这裙里可藏了多少事儿?别拐弯儿,直说。”他的口音像摊子上的干面,粗糙,尖利,带着不耐烦的砂粒。
公主的目光没有躲。她眨了一下,眼眶里有细小的血丝,像线被拉紧。她开口,声音却出奇地冷静,像泉水从石缝流出:“何事,臣女可知?”每一个字都清晰,语速不快不慢,像早年学礼的节拍。
韩大人嗤笑:“会说话的不都这样会说。别装。”他的手一挥,袖口擦过案几,带起一片尘土。有人在旁边低笑,像刀在磨。
尚书赵清朗的脸微微一沉,他收起碑文的语气,换成了官场的稳重:“韩大人,言辞当慎。公主虽尊,亦有失当之处,待查明再议。”他说得像在念条令,但眼底的光却厉了半分。
韩大人忽然伸出手,像要去抓什么。那一刻时间凝住——不是什么大动作,只是他顺手挑起了公主的一根发簪,金簪在阳光里眨了一下,像被抽了出去的刀锋。公主的肩膀微动,呼吸被撬动。
簪子被掷到案上,撞出一声清脆。没人去捡。它滚到桌沿,停在一个紫檀盒旁边,破了的釉面里露出白色的胎土。韩大人看着那簪子,像看一件脏物,眼神带着不加修饰的胜利。
公主的双手突然紧攥,手背的青筋立起。她弯腰去捡簪子,动作像是为了完成一个礼数。就在那一瞬,韩大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力道并不大,但摔掉了她的平衡。袖口被扯起,露出细白的腕骨,那里有两条指痕泛着青,像春水下的石影。
整个朝堂像被这一点声响捅破。有人倒吸气,声音像破裂的纸;有人笑,笑里有些风凉。公主的脸色没红,没白,像上漆的瓷器。她低声说了句话,声音细到几乎让人听不见:“放手。”
韩大人把手松开,指尖带了点热。手中缝隙里滑出一枚朱砂样的小纸片,摔在地上,落在簪子边,像一滴血。众人的视线被那小东西吸去,一瞬的静默像翻过一页厚重的书。
尚书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不可抑制的急促:“此事,需细审。”他话未完,公主已经向前一步,裙摆掠过大理石。她弯腰,嘴紧咬,像在忍着什么,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,像刀背反光。
她站起,迎着所有的眼睛,不卑不亢,声音像落下的锤音:“若有人以此羞我,朝堂自有公断。如若无凭,今日便是冤枉。”她的话回来像回声,击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韩大人哼了一声,仍是不服气的样子。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公主太固执,也有人说:太子若见此,如何自处。话语像波纹,一圈圈扩散。
公主忽然转头看向殿外的天光,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眉眼上。她没有退下台阶,也不再解释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根落在脚边的簪子,指尖碰到金属,冰冷。她的唇角动了下,像是在把一句话咽下去。
她弯下身,拾起簪子,把它轻放回发间。动作极慢,像在做一件只能由她完成的事。众目睽睽之下,簪子滑入发髻,固定了那一缕被风扰乱的发丝。公主的背影在长廊的光里拉长,像一柄插进石里的影子。
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,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撕开了一条口子——那口子里有冷,有疼,也有决绝。所有的声音都退去,剩下一声迟到的风,和她在心中刚放下的一句,低得让人听不见:“别让我再做示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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