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窗子只剩半扇，一缕斜阳被百叶帘切成细条，落在桌上那只玻璃罐里。罐子里是刚煮过的豌豆，热气攒在盖缝，透明的玻璃上挂着小小的水珠，像被遗忘的呼吸。林初坐在凳子边，指甲沿着罐口划过，声响细碎，像是在把时间一颗一颗剥落。

她的手不稳，手背青筋像老地图。剥豌豆的动作很慢，指腹把豌豆从荚里挤出，豌豆弹到掌心，温度传过去，像是被留下来的余温。她没有开灯，光条在她的耳垂上跳动，影子在桌面上发生短暂的重叠和分离。记忆跟着动作缝合又撕裂：母亲坐在同一个角落，手臂架着那只罐子，嘴里念叨着明天要带上什么。

门外有人扫楼梯的声音，粗糙的拖鞋节奏先到又远去。赵伯把门一推进来，脚步带着烟灰的气味，衣服上还有菜肴的油斑。他的嗓音像砂布，话少却不留空隙：“把碗端上来，别让东西凉了。人走了，东西能凉的也不多了。”

林初抬头，眼睛先是干了又湿。她没有回答。赵伯在桌边站稳，粗糙的手拿起一颗豌豆，指腹蹭着绿皮，像在辨认别人的脸：“我跟你妈开过罐头店，这玩意儿她最懂，挑得准。”他把豌豆放回罐里，声音放软了两分，但话里还是人间地摊的直率：“你别总活在回忆里，人死了，活着的人还得数账。”

林初又低头剥起豌豆，动作像做针线活：每一颗都要挑净筋膜。她的语气慢，像绷着的一根弦：“她走后我来清东西，账我会数。但账里有些名字，我想亲手点清楚。”

赵伯笑了，笑里没有温度：“名字能点清，就能吃下去？别傻了，小子。我这把年纪见过的事，名字下面常常藏着别人的手。”

豌豆掉一颗。林初弯腰去捡，指尖触到罐底一角，那儿不是豌豆的绿色，而是纸的质感。她抽出一张被菜汁浸润的纸条，边缘起了翘。纸上只有两行字，字迹瘦长，像未经磨砺的刀：“小树，别来。——小画”

林初的手猛地一僵，豌豆从指缝溜出，摔在桌布上，滚到窗台下。厨房里突然变得窄，空气像被割了一刀。赵伯愣了，他的脸由粗糙变成了褶皱的地图，他的手指在烟灰缸上敲了两下，不知是抽着节拍还是不敢问。

“小树？”林初把纸条放到唇边，像是在闻一种早该干掉的东西。“小画”是母亲的乳名。她记得母亲从不留纸条，只有当事态远远越过一切可以说与不说的界限时，她才会把话写下来。

外头的风把百叶帘拨动，光条拉长又缩短，如呼吸。林初站起，手里握着那张纸，指尖发冷。她走向衣柜，动作匆忙，像在赶上一个迟到的答案。衣柜里有一只旧皮箱，皮革裂开像口子，里面被压着的不是衣物，而是一卷卷影像照片和一个小小的银质表盒，表盒里藏着一绺褐色的发丝和一张折叠得很薄的摄影纸。

照片是黑白的，两个孩子并着肩，笑得没有脸的阴影。旁边有人用钢笔在背面写了名字：小树。下边还有一个日期，那个日期离她的记忆有整整二十年。林初的胃里像塞进了一块干冷的石头，声音从嗓子里抽出：“我从来不知道……”

门又响了，这回是更大的脚步声，楼道里有人喊了一个名字，声音里带着陌生的温度。林初心跳了一下，照片在手里微微颤动，光斑在上面摇晃成碎银。她把照片折好，放回表盒，动作小心得像把心脏再缝回胸腔。窗外最后一道光滑下来，屋里只剩下刚煮过的豌豆散发的温度和那张纸上冷冷的三个字：别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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