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漏了眼的瓷罐，从窗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。厨房里只亮着一盏黄灯，灯罩上贴着微小的胶痕，光斑在水迹里抖。苏瑾把钥匙摊在桌上，用指节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一个答案。空气里是未洗净的碗和凉饭的味道，像旧事里没关的门缝。

门吱地开了，江良站在门口，肩膀上的雨珠顺着毛衣落下来，鞋尖在地砖上留了一个深深的黑圈。他抽了抽鼻子，声音短，像石子撞地：“我来取东西。”

苏瑾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指在钥匙链上转了一圈，动作小心，像怕惊醒什么：“钥匙在桌子上，信在抽屉里。”

江良跨步进屋，脱了外套，粗糙的手指把毛巾拍在肩上，然后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袖口处留下一撮淡淡的香水味。他闻了闻，像是不习惯那味道，又马上甩手不理。他说话带着乡间的平板节奏，不经修饰：“信？什么信？”

苏瑾放下了钥匙，眼睛终于落到他脸上。那一瞬，黄灯把他的眼角拉长，像破了布的轮廓。她的声音平静，慢：“你的信。去年夏天写的那封。你没拿走。”

江良蹲到椅子上，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，不像笑，像取暖时被雨打了的火星。他伸手去抽屉，抽出的不是信，而是一盘旧磁带，塑料壳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：爱你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学着写的名字。

苏瑾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但她没有收回动作。她伸过去，指尖越过磁带的边缘，碰到一张小纸条，纸条的角被人折了三次。她抽出来，看了一眼，纸上只有几行短句，笔迹是江良的，笔锋有时重，有时软：“每天看到你下车。没下去。忙着上班，回家做饭。后来忘了下车的路。”

江良的眼睛抖了一下，像鱼在薄水里。声音蹩脚：“我以为，存着，总比扔了好。”他把磁带托起来，像捧着一块会碎的玻璃。

厨房的钟咔哒了两下，雨声在窗外拉长。苏瑾突然笑了，笑里有冷有热，是别人撒盐在汤里的方式：“你存着，是存给谁看？”

江良的手指划过磁带盒的边缘，停在那里，像按住了一根弦。他的声音变得更少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：“给我自己，给你。也给……后来的人。”他说到最后，吞了口口水，像是咽下了整片天。
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回磁带盒里。动作缓慢，像把刀收回鞘。突然，江良挺直了背，手里的磁带滑出一丝响声，像心底的旧声祯然响起。他站起来，把磁带放在桌上，脚步朝门走去，留下的是湿鞋底和一股陌生的烟草味。
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那把钥匙落在桌面上。外头的雨把他衬得更薄，他的声音在门缝里变细：“你可以把它锁上。”

苏瑾没有抬眼，但她听见他又说了一句，几乎听不清：“对不起。”这三个字像碎玻璃，掉进了茶杯里，叮叮作响。

门关上了，雨敲门的节奏重新占据了厨房。苏瑾手里还剩下那盘写着“爱你”的磁带，她打开盒子，指尖摸到一折旧纸的温度。她把磁带放到老旧录音机里，按下了按钮，沙沙声里，一个熟悉的笑声被带出来，却被雨声吞没了。她用指甲划过磁带壳上的字，字迹被指甲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她把钥匙圈在指头上转了又转，然后把它递回抽屉，抽屉关上时发出一个欠了工钱的响声。雨一直下。磁带里，她的笑声在雨中像投出去的石子，起了圈圈，但最终声息渐远。桌上只剩下一枚被雨水洗过的足迹，和磁带盒上一行字，像没有诚意的誓言，清晰又令人心碎：爱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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