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灰色的天空像一张已经折叠好的旧报纸,压在小镇的屋脊上。赵小天的鞋底带起细细的尘土,门前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发出碎裂的声音。他站在门槛,脚下一滩冷香的纸灰,门里亮着黄灯,灯泡微微颤动着像要说话却又咽下去。
柳阿姨坐在搁着棺木的矮凳边,手里不停搓着一块旧手帕。她的声线里夹着烟的味道和乡音的硬度:“来啦?别站着,赶紧进来,冷的。你这大男人,怎么像个丢了魂的。”她说话快,像赶着把一堆闲事说完,一边把褶子拉顺一边指着棺木。
棺木放在正厅,覆盖着白纱。木头的边角被擦得光滑,缝隙里落着几根灰发。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樟脑和汗的腥味,几根香在盘里只剩残炭。赵小天的手指碰到白纱,指尖的温度像被抽空似的,回声在掌心里落下。
“他们说他睡得好。”柳阿姨的声音软了下来,像是把牙缝里的碎菜慢慢挑出,“我就怕你过来受罪,谁知道你还挺镇得住。”她笑,那笑里有慌张。这笑不是安慰,是一层薄薄的胶,把嘴角和眼泪粘在一块儿。
坐堂的人不多。隔壁老何用粗哑的声音不断咳,咳的间断里带着问句:“小天,听说了?”他说话直接,像把话从喉咙里扯出来,夹着烟圈的颤动。有个孩子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破布娃娃,鼻子通红,结巴着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赵小天走到棺木前,手没有稳住。他伸手,想把白纱往后掀一掀,像掀一张旧照片的角。他听到柳阿姨低声说句“别”——但声音像隔着布的一次呼吸,来不及制止。指甲刮过棺木边,发出轻薄的声,像细针。
他掀开白纱。木板里靠近胸口的缝隙里塞着一只折得很方的信封,边角泛黄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:给小天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,也像急促者。赵小天的手在微微颤抖,但他伸进去把信抽出来,纸被棺木的漆磨出细碎的黑屑。
柳阿姨的眼睛猛地湿了,她的手指在手帕里攥成花。“别看,别看,丢不得人的事。”她说,但声音里有刺,被风割过的痛。赵小天没有说话,拆开信。字不多,排得整整齐齐,像是临终前还想把每一个词放好。
信里第一句就像一记巴掌:孩子,如果你在读这封信,说明我在外面熬不过去了。第二句更短:不是所有的亲都叫亲。我把你从别人的怀里抱回家,给你姓了赵。后面还有条线索:你妹妹的名字,不叫你们家的人。从字里窜出来的是冬天的冷,和被湿透的羽绒服。
柳阿姨的手猛地搭在信纸上,像要把纸压成灰。“骗人!”她的声音里有锋。老何咳出一句:“这哪能乱说。”但没人再争论。棺木里的人的脸在灯下像被抹过一次,静得像一张从未翻过的账本。
赵小天的视线落在父亲外套的内衬上,那里有一条缝隙被针线拉得松松的。他伸手去摸,手指触到的不是缝隙,而是一块小小的布片,颜色褪得厉害,上面绣着两个字:陈天。呼吸在胸口收紧,像什么东西在被挤出。
房间里一秒像刹车一样停住。柳阿姨的嘴唇颤了两下,终于挤出一句:“他……他曾说,换个姓好过点。”话像被压在锅底的汤,被搅动才冒泡。赵小天听见自个儿的心跳,清晰到像针戳。那一刻,他看见自己影子落在棺木上,影子里有两个名字重叠,一个姓赵,一个姓陈,重得像要把他压弯。
他把信折好,放回棺木里,手下的是父亲仍带着热度的胸膛。灯光裂开一道长长的影子,横在地板上,像一把割不断的刀。他没有哭,眼睛里是干的。赵小天退了一步,脚背踢到地上的杯碟,碎光飞溅。杯片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,裂成几个不相连的样子。
柳阿姨在他耳边说了一句,声音里耗尽了所有的辩解和怜惜:“不管你叫啥,你一直就是午夜福利视频家的人。”赵小天低头看那块绣着陈字的布,布边有孩子啃过的痕迹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像按住了一个不能言说的名字。门外的风把槐叶吹得又响了一阵,像有人在翻书。赵小天站着,动也不动。燈下,棺木像一口关着秘密的箱子,他伸出手,手掌碰到边缘,冰冷而现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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