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前拉长了影子,灯盏里翻着油花,茶香混着湿泥的味道。少阿宾把手指放在杯沿上,指节上仍有墨渍,像是昨夜没洗干净的账本。他眯着眼看雨,眼底却没有湿。四周的人声像纸张,薄薄地被捻起又放下,只有风声在屋檐下用力呼吸。
“少阿宾啊,你得给俺个说法。”老赵的嗓子像磨过砂的铜锣,话里带着江湖里惯有的急躁和不耐烦。他一进门就把湿了的布包拍在桌上,动作粗糙,手掌还有一股鱼腥味。桌上纸杯轻微震颤,茶水荡出小圈。
柳先生倚着柱子,声音慢而平:“此事若处理不慎,难免引火自焚,须得明辨是非,按路寻证。”他说话时喜欢把词拉长,像给每个字裹上一层绵。眼镜后面是一直看不透的平静。
老赵撕开布,露出一个小小的布鞋,染了泥,边角的线已经松了。布鞋里还有一撮头发,被细绳绑成一团,绳结处有半点暗红。老赵的手抖了两下,声音一下子生硬:“俺闺女的,这不是戏言。”
屋内的谈话突然浑厚起来。几个常来的人打量着少阿宾,眼里的怀疑像盐粒,咬着空气。少阿宾垂着眼,把手伸进衣襟,动作慢。老赵又咬牙:“别人都说你昨夜去过那码头,俺寻她三遍不见人影。”
少阿宾把布鞋翻了个身,指尖感到布料的粗糙和一粒不经意的凸起。他的动作没有急躁,仿佛在翻一本旧账。柳先生清了清嗓,继续拉长音调:“码头那带潮湿且杂乱,若有事发,常留些目证的痕迹。若说人走失,首要查路,次要查物。”
老赵不耐烦了,指着少阿宾:“别讲那些官话。你是江湖上的人,说人话。”他说话短促,每个字都像敲打,像要把不满敲进别人心里。
少阿宾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摸到布鞋里一颗小小的布扣,颜色已淡,边上还有线头。他不声不响,把衣襟里的一角轻轻撩起,袖里一颗同样的小扣子松脱,滚到桌上。两颗扣子并在一起,大小纹路一模一样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柳先生的背挺直了,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复杂的规律。老赵的脸色从愤怒滑向惊愕,嘴里只有两声低咒。他的手攥着布包的布,指甲陷入掌心。少阿宾看着那颗滚落的扣子,视线很冷,但声音却只是一字一顿:“我不记得拿过你闺女的东西。”
老赵像要跳起来,声音又粗又短:“那扣子怎么会在你衣里?”他每个字都像是撞击,简短得像拳头。屋里的气温被带动,茶杯里的泡沫抖动,像快要溢出的一池水。
少阿宾把扣子放回桌面,用手指绕了一圈,然后冷静到几乎机械:“有时候东西会跟着人走,没留意。你要的是人,不是物。告诉我最后见她在哪里,我去找。”他的话不多,但像关掉了一条疏导水流的闸门,声线平静,止住了怒气。
老赵的指尖抽动,眼里有潮湿上来,但马上硬生生吞下。他咬牙,手指在桌布上画出一圈黑印:“河边,旧柳树那儿。夜里有灯,别说没见过人。”
少阿宾站起身,外衣在肩上贴了几分雨水。他的动作比坐着时更决定,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细小的匕首,刀鞘边还有昨夜的泥印。柳先生突然催促,话语里带着罅隙:“慢着,凭空行动恐生险象,须有官符或陪同。”
少阿宾没有回头。他把匕首横放在掌心,像摆放一件必须承担的东西。外面雨声稀了,街上脚步的回音被拉长,像猎犬在远处嗅着。少阿宾的声音低而清晰:“若你要等官判,今晚那孩子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了。你愿意等吗?”
老赵的呼吸一下子断了,茫然又绝望。屋里的人都看着少阿宾,像是看着一扇会开向深夜的门。少阿宾勾起外衣,扣子在灯下闪了下,像个小小的暗语。他没有多说,脚步很轻,门被推开的一瞬间,冷风带着柳叶的湿色扑进来。
门外,雨停了,地上留着一只小小的脚印,独自朝着河边延伸。少阿宾弯腰捡起那只鞋,鞋里仍残留着小小的泥与血的味道。他把鞋塞进布包,抬头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一枚刚扔出的硬币,敲在每个人心上:“走吧。”门在身后关上,屋内的灯光把他背影拉长,长到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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