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薄而锋利的帛,覆盖在东宫的瓦檐上。廊下的铜灯一盏一盏摇着,光倒在青砖上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柳染的脚步被衣角压住,轻得像羽毛从桌边滑过,她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门开的瞬间,灯光切进来,勾出房内的轮廓。太子坐在屉几边,背影在灯火里被拉长,像一柄锋利的刀。几根烛芯在油里炸着,香炉里冒出微微白烟,蜿蜒到他身侧的屏风上,像是受了惊吓的蛇。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低,带着没有余热的冷。并不高,但有一种命令的干脆,把周遭的一切都压住。柳染放下蒲团,手指在膝上转着衣角,像是在数一件不该存在的事。
他不看她,手指在桌上敲着,一个节奏,干净利落。“你知道为什么召你来吗?”
柳染抬眼,眼里有灯光反射。她答不上话,也不该答。他慢条斯理把一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,木盒的漆已经磨亮,像被指甲抠过的老花。
她认出木盒里的一样东西:一簇黑色的细发,细得像丝线,被一根红丝线绕着。那个发簪,是她母亲出嫁时留下的旧物,她曾在离别的夜里把它别在柳染的发后,低声说:“不管到了哪,都别丢。”
太子看着她,眼里没有惊讶,只有冷静的算计。“你以为藏得住吗?东宫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藏的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皇城里读书人的匀速,但不含怜惜。
柳染的手不自觉伸过去,指尖触到发簇,木盒滑了。他本能地抓住盒沿,拇指一用力,指节白了又红,盒子啪地又合上了。那一刻,两人的手指相碰,他的指尖像刀背,按在她的掌心,力道正好,把一圈细小的痛压进肉里,血色在指腹边溢出,像被压出的红点。
“你的父亲,昨夜被带走。”他平静宣布,好像报告一件庶常的小事。柳染的胸腔一滞,像被人突然把门合上,空气从指缝里被挤出声来。她的世界里原本有一条可以回去的路,此刻被人活生生封了。
“陈爷来了?”她的声音软,像被水浸过的布,容易撕裂。太子点头,嘴角没有动。“发了旨。你出宫,三日内回娘家。若抵触,按逆党论处。”
话像一盆冷水,泼在她肩上。廊外风声穿过柳树,带来细碎的叶声,像在嘲笑。柳染站了,动作干净利落。她把木盒收回怀里,像抱住一件遗体。手里温度被血染了一个小点,她闭着眼,像是在记住那一瞬的疼。
“太子,可有他处冤枉?”她说,语气里藏着并不多的恳求。她用最少的字,先探出一根触角,想摸清回音。
他摇头,又像是在评估答案的价值。“没有。”他的回应像一扇关上的门。片刻,他又补了一句:“柳染,你走吧。别在东宫再搅出事端来。”
她的唇颤了一下,像最后的礼节。站在他面前,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断了,沉得像坠子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快,像刀口上的锋利。“多谢太子提醒。”
出门的瞬间,柳染觉得夜比刚才更冷。廊下的铜灯被风吹成了孤独的眼,她的脚步被影子吞没。离宫的牌子正等在长廊尽头,官笔在上面字字沉重,像是预告着一场葬礼。
她拢起发簪,袖中藏着木盒,指尖的伤口在灯下亮出一个小月牙。血珠慢慢滑落,掉在青砖上,静静地被夜吞没。然后,一句几乎被风带走的话从太子府里传出来,低得只有她能听见——
“别以为,你还能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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