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还留着午后的热气，塑料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拖拉的声响。林悦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指尖顺着针织衫边缘轻抚了三下，像是在给自己做决定。门一推开，厨房的油烟味和两只孩子的笑声一齐扑来，窗帘半垂，斑驳的光在桌面上摇晃，电风扇慢吞吞地转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两个男孩挤在餐桌旁。大一点的靠着椅背，头发乱得像被电过，嘴里总有一股不合时宜的坏笑；小的缩成一团，长指甲在桌沿画圈，眼神却像刀片。大个的先开口，声音里有练过的嘲弄：“你就是他妈说的那个家教？好看。”说完把铅笔轻弹到桌上，声音清脆。

林悦把书和笔记摁到桌上，笑容里不带客套的颤动，“我叫林悦，先从基础题开始，好吗？”她的话不多，语速稳，像把桥梁搭在可以承重的地方。但话音刚落，窗外有鸟儿掠过，两个孩子同时把目光抬得比窗外更锋利。

小的嘴角撇起一条线，像是提前写好的台词：“老师，基础题太无聊了，午夜福利视频要玩。”他的声音短，像一根弯钩。大个儿则懒洋洋地伸手去拿那本薄薄的练习册，翻得不像读，像是在寻找漏洞。“要不午夜福利视频出一题，看你怎么被打败？”他边说边把书页撕下一角，纸屑在空中落了下来。

林悦收回被撕的边角，手指微微用力，指尖有一圈发白。她没有马上发火，只是把练习册摊开，把粉笔放在桌上，板擦摩擦地发出低声。她说话换了个节奏，慢而清晰：“只做一题，口算，三分钟内。”空气里像压了弦，孩子们的笑声缩成了等待。

题目拿出来，算纸的笔迹在光里显得脆弱。小的先写，手腕一晃，把答案写成了对折的波浪。大个儿不耐烦，把手肘撑到桌面上，碰翻了杯子。水洒在林悦的笔记上，玻璃碰撞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音，纸张吸水后卷成一朵浅黄色的花。林悦弯腰拧去水迹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和时间谈判。

就在她俯身摸笔的时候，大个儿伸出手去，指尖碰过她的眼镜一瞬。那一触本无恶意，像小石子掉进静水，却把镜腿滑开，镜片撞在地上，发出清晰的脆裂声。声音切穿了房间，孩子们的笑停在半句，风扇的叶片像被抽走了节拍。林悦的手在空中僵住，瞳孔随之重排世界，光线变得歪斜，窗外的树成了两根交叉的线。

小的盯着地上的碎片，笑里藏着习惯性的尖刻：“真脆啊，老师的东西都这么脆？”大个儿把一根断了的镜腿捏在手里，指关节泛白，眼里没有歉意，只有动物般的好奇。林悦的呼吸变了，胸腔里像被人轻拉一根弦。她没有立刻扬声，也没有低头哭，手掌贴着镜框，感觉到一种冷——不是玻璃，是被看穿的那种冷。

房间里静得可以听见电风扇的轴承磨合声。林悦把碎镜片一个个捡起，动作小心，像是在收拾一处被打碎的承诺。她的声音出来时很平，像推开的门：“你们明天不用来了。”三个字没有怒火，只有清楚的分量。两个孩子对视，先是愣，然后笑声像漏气的气球，瘪了下去。

大个儿往后靠，把镜腿丢到桌上，笑变成了试探：“那你要去哪儿？”林悦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那副镜框放进包里，手指触到镜腿时，微微有点疼，血珠在指尖挂了一下，像小小的红点。她合上包，站起身，脚步没有声，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带起一阵夏天的热浪。房间又恢复了先前的跳动，两个孩子的低语成了回音，而桌上，那副没了镜片的镜框像一只被剥去眼睛的鸟，静静地躺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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