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框的缝里钻进来,像细小的针,撞在老木窗的漆面上发出干巴的声响。厨房的灯昏黄,水壶的蒸汽在台面上织出一层薄雾。她站在门口,脱掉一件湿外套,袖口沾着城市的潮气,指关节边还有洗不掉的灰。
他坐在椅子上,背靠着柜门,手里攥着一只糟旧的杯子,指节白。杯里剩下的是冷掉的茶。他听见门的声音,抬头,眼神滑了几毫秒,却没有迎上去。声音像磨破的布:“回来了。”
她没有进屋很快。站在门口,把外套折好,放在椅背上,动作像做了很久的事。他放下杯,杯与桌的碰撞短促,有金属碰撞的尖锐。他说话短、干,像把话啃断了再丢给地面:“喝了点没?”
她走到窗边,指尖抚过窗台的湿痕,声音平静而慢:“有点。”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,薄薄的,边缘已经磨白。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指节上有微微的颤抖,但面色像窗外的城市一样平静,没有多余的波纹。
他瞪了一眼信封,眼里的倦色叠上了防备:“又是那破信,人家怎么就爱寄这种破东西——”话被她一句截住。
“别装。”她把信封滑到他前面,指尖留下一道湿印。他抽了口气,像想把什么硬的东西嚼碎再吐出来:“你要什么证据?我说过的,不是——”
她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,照片的边角卷起,背面有雨水的痕迹。照片里有一个孩子,睡着,嘴角粘着奶渍,胳膊搭在一个男人胸口,男人低着头,眼睛看不清,但轮廓熟悉得像家门外那盏坏掉的路灯。他把照片抓住,像抓住一把针。
他声音变得更短更粗:“这是什么鬼——给我看看。”
她没有把照片递过去,只把它放在桌中央,指头环住一角,“你从来没抱过他。这张照片是她昨晚发来的,时间十一点二十二分。”她说得清清楚楚,像把每个数字往他的牙缝里塞。
他抽出一支烟,点着,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,他吸气,吐气,烟圈糊在灯光下像纸片。“你确凿了什么?你就凭这一张照片,来跟我演这出戏?”
她抬眼看他,眼里有冷的平静,“你认识照片里那条脖子上的胎记吗?”他沉默,脸色开始抽动。“她在照片里翻了个身,露出脖子后面一处小小的褐色斑点。你从来没见过。”
桌上静了。雨声像有人把节拍器放慢了。杯子边缘渗出水滴,滴落在桌布上,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皮肤。
他突然站起来,椅子挪动的声音像破裂,“你胡说八道!”手下意识伸过来,想抓那张照片。她没有躲,手指只是轻轻把照片往外一推,像把一枚钉子推进墙里,准确无误。
她的声音忽然收得更平静,像一把刀子在纸上划过:“孩子昨晚在你怀里,但她在睡梦里叫的名字,不是你叫的——她叫的是‘老赵’。你没听见吗?你睡着了吧?”
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胸口,激起一圈圈内向的涟漪。他的手硬在半空,像要从过去的某一刻拔出血淋淋的东西。他的嘴里翻出词来,结巴,粗糙:“你、你在骗人。”
她把照片推到他面前,他看清了孩子的轮廓,孩子的小耳朵、卷软的睫毛,和脖子后那一处淡褐色的胎记。灯光把胎记投成小小的阴影。雨在窗外稀里哗啦,像在给一个即将崩裂的句子配乐。
他终于说不出话。桌上的电话突然震动,机身在布面上跳了一下,声音刺耳,像是在宣布一个不该来的消息。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没有让他抬头——只有一个字: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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