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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只剩下一盏低伏的檀香灯,灯影在绣帐上摇成了几片不整的花瓣。苏轻的指尖在帐帘上来回摩挲,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抚平一个早已起皱的梦。她的呼吸细小,连绣线的细响都听得清楚:丝线碰丝线,像鱼鳞轻敲碗沿。
门外有人先是轻了脚步,随后又碰到门槛,带进一股晚风和泥土的味道。长生进来没有开灯,只把衣袖往后一拢,墨色的袖口上落了两点灰。坐在床沿时,他的影子把帐子压得更低,像一只不肯走远的手掌。
“阿轻。”他的声音干净,像砍断了的弦,短而有定数。苏轻抬眼,灯光在她眸子里柔了几分,她出声慢,像要把话从口里谨慎地取出来:“公子回来了。”
长生伸手去摸了摸枕边,动作平静得近乎机械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颔首,只是在手指和布料之间翻找了几下,拇指碰到一团小小的硬物。抽出来的那一刻,灯光正好把它照亮——是一只极小的绣布鞋,绣着斑驳的金线,边上缝着一截陌生的红绳。
苏轻的手悬在半空,像是被谁按住了。她的声音变薄,像抽了气:“我以为——”她想说的是忘了,或者根本没有,但话被压在嗓子里,化作了喘气。
长生把鞋翻来覆去,像看一张无字的脸。他的指节泛青,动词极少,却每一个都带着风暴。终于他把鞋放在灯芯前,轻轻说:“这绣法,不像是午夜福利视频院子的人。”
苏轻吞咽,瞳子转了转,像是要把某个影子从脑里抓出来:“是乡下的绣娘,当时——”声音又软又急,像在缝着一处裂口。“她说是邻村的孩子落在路边,没人认。娘将那鞋收来,常给我看,说孩子可怜,我就带着想着……”她的话碎成了针脚,断在半句。
长生看她的眼睛,眼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冷得像冰针的计算。他伸手把那只鞋按在掌心,掌心的温度被一寸寸吸走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道:“你的手里有东西会发香,也有东西会发别人的名字。你知道分辨吗?”
话像石子掉进水里,溅起了圈圈细碎的怨。苏轻的指关节发白,声线压低到像是在撒谎:“公子,我——”
他忽然弯腰,离她近得能看到她唇边的汗光。他的声音只剩一丝,“有人在你枕下睡我的床,有人在我听见的夜里念着别人的名。”
这一句像是把针头穿破了帐内最后的温度。苏轻的手抓住被角,指甲在细软的缎面上弄出一道细线。她想解释,想把那只鞋的来处一一拆开,再把每一根线头摆平,像理一把乱麻。可她喉头的词语像被针挑了去,一点一点流不出来。
长生放下鞋,把它塞回枕底,动作像放一墩沉重的东西进棺材。他没有抬头看她,而是把帐帷一角提起,让夜冷毫无声息地钻进来。风带着露水,拂过她的颈项,带走了檀香最后一缕。灯灭了,黑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和那只被藏好的小鞋发出的,仿佛还在颤动的细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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