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恰到好处，天光还湿着。屋顶的水泥边沿透着冷意，几片落叶粘在排水沟上，像不愿走的证据。林夕把手指伸进那条已经被刻薄无数次的缝隙——石头上的线条是她和他第一次一起等晚课后刻下的。指尖触到凹陷处时，感觉像摸到了一段旧日子的纹理，微微颤了一下，却没有声响。

他来得比她想象中安静，脚步没有带水花，背影比记忆中更瘦。衣领还沾着雨点，头发边缘有被雨压扁的发丝。他站在她的右侧，一手插在口袋，另一只手不用力却稳稳地搭在石沿上，像一把量器在称量时间。

“你——”她把话绷在嗓子里，像是生锈的门轴，挪不开。声音里有湿度，像刚擦过的杯壁。

他淡淡地答：“比你晚。”

她想把笑意攥回来，说点轻松的话，把话题拽到过去那些一起吃过的午饭、争过的小题目上。但他的手在动，指节绷紧，像是按住了什么。手指绕过那道刻痕，指尖沿着她的名字滑过，停下，像是在确认一处旧伤是否还能痛。然后他从背后掏出一支笔，笔帽在空气里被拧开的声音清冷。

“你别……”话没成形就被割断。她伸手，动作本能又笨拙，想挡住笔尖，想要这里不要有任何改变。雨后的空气里，抹布一样的云层压着声音，远处教学楼传来散场的脚步，像潮水向外推。

笔尖触到水泥，刮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声音短促，像有人在纸上用力划断一根线。林夕的心口被什么猛地碰了一下，舌头腻在口腔里。她记起他当初傻乎乎地把两个人的首字母刻在那儿，刻工歪歪扭扭，像秘密写给自己看的字条。记忆软成一个小东西在胸口滚动，滚到角落里又被踩住。

他没有看她，声音平而冷：“我想把它刮干净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她的声音终于掉下一点边缘，颤得听得出底。她靠得更近，能嗅到他衣角的清洗剂味，带着雨的泥土味。

他停了手，指尖压着刚刮出的灰屑，像在数。声音简短，像投掷：“我走。”

这四个字像石子砸进没水的小碗，响了一圈又平静下去。林夕的视线被吸过去，看到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，叠得整齐，边角被雨水泡得微微卷起。他把纸放在那块刚被刮干净的水泥上，手指不回，看着窗外的操场。

那是一张车票。目的地、时间、站台，字迹被打印得冷漠。她伸手去碰，纸在指间软了一下，湿润。站名像一把小刀，割进了她想象的地图。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，只有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推了一下。

“你带走的，不只是雨水。”她说，话里有缝隙，像试图缝上旧衣服。

他把手收回，肩膀轻动，像是整理一件不合身的外套。“我没办法带走名字。”他说完，转身的那一刻，动作像把一扇门关得很干净，没有回声。

林夕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脚尖还在那一圈灰屑上。手里攥着车票，纸的边缘把指头压出一片暖。她低头，指尖触到那条被他刮开的线，水泥上的新刮痕像一道新的裂口，白得刺眼。风挟带着操场上散落的笑声吹过来，把纸角掀起，车票和那块空着的名字一起颤了下。

她把票夹到指缝里，像把一个突兀的答案塞进胸口。天空还没有放晴，但光在云层背后紧了紧。林夕抬起头，屋顶的边沿空了，一个名字被刮掉，等她的只有一张向远方的纸条和一阵不可回头的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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