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围栏的影子拉长成针状,光在铁丝上跳,像鱼鳞。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木头味和刚割草的甜腥,我站在围栏外,手指绕着老旧门环转了三圈,最后没推开,只是靠在上面,像个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的人。
“小李啊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侧门传来,粗哑里夹着笑,像没打磨的锤子敲在铁皮上。他擦着手,动作大而慢,嘴里还嚼着草根似的短句:“别看他样子,惯会哄人。”
我觉得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人,口袋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股回忆在发烫。我朝围栏里看,黑猩猩坐在角落,背靠着旧的麻袋,手里晃着一只破布偶,那布偶脸都磨薄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它没有抬头,只是把布偶压在胸口,像在压住什么声音。
林博士绕过来,手里有一叠资料,他说话的速度像把刀片擦得很细:“午夜福利视频有三个月的记录。他的行为模式稳定,只是——”他停了,停得像是在给句子做注脚,“只是面对熟悉气味时会出现反常,记录为短暂的撤回。”
“撤回?”我问。话比我想象的干净,像被清水冲过。黑猩猩的肩膀抖了一下,一声低哼从喉咙里滑出来,不像狗叫,也不像任何我能立刻归类的声音。
老周凑上前,指尖碰了碰围栏,留下两个黑色的指印:“它记性好,见了人就像老朋友。你要是怕它,你就别去招惹。”说完,他又像想到什么,脸色一收,声音突然软下来:“你那孩子的味道,它一直记着。”
我僵住。那句话像一片石头扔进胸口的水池,涟漪扩散开来。风掠过河面,把梧桐叶压出碎碎的声响。黑猩猩抬起头,这一次,眼睛直直地望向我。它没有靠近,目光里没有揶揄,没有请求,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,映出我脸上每一道来不及收拾的线条。
我伸手,动作很小,像怕弄疼什么。指尖触到铁丝的冷,传回来的温度比我胸口的更真实。它没有移开,慢慢伸出一只手,指关节粗硬,指尖还残留着油土的纹路。它的手指绕过铁丝,像是在试探,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是否还在。
然后,它突然弯腰,从自己腿边的旧麻袋里抓出一张皱皱的照片。我认得那张照片的边角——是我儿子两岁时候的背影,穿着蓝色小马甲,头发乱翘。照片边缘有几处被水泡过的痕迹,像被哭湿又被晾干。
我不知道是先抽吸一口气,还是先倒退一步。照片在那只厚实的手里抖了两下,像一盏小灯忽明忽暗。黑猩猩把照片递来,动作平静,像个把药递给病人的护士。我接过,手心湿了。
“怎么会有这张?”话从我嘴里挤出来,声音里有玻璃碎裂的细密。我翻看背面,字迹不是我的,是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名字是孩子的全名,日期是那天我记得的——医院那天下午,天雨成河。
林博士看了看照片,脸上有短暂的抽动:“午夜福利视频在清理他寝具时发现的。像是别人给他的,他会收藏。”他的话收尾又立刻被理性拉平,没有任何同情的余地。
我想象不到这只动物怎么会握着那张照片睡觉,想象不到它怎么会把孩子的名字念在自己的心里。我想把照片紧紧揣回胸口,像是拾回丢失的心脏,但手却不听话,照片的边角被我指甲压出一道细小的白线。
老周的手拍了拍我的肩,力道不重,却有重量:“有些东西,忘不掉,也就别强求。它留着,不代表还能还给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太多的评价,只有一层像河泥一样厚的沉默。
黑猩猩又发出那种低哼,它把头凑近围栏,鼻子抵着铁丝,像个孩子要闻母亲的外套。我突然明白,它不是在记住那个孩子的影子,它是在保存一个气味,一个夜里可以靠近的方向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,连呼吸都被隔了膜。
我把照片折好,放回它手心。它没有挣扎,只是用拇指轻轻按在那条折痕上,像是在确认折痕不再扩散。风再起,吹动它乳白色的眉毛,眉毛之间的皱褶像地图。黑猩猩把头转向河流,眼神里有条细小的裂缝,像被冬天冻住却未完全破碎的湖。
我退一步,脚下的砂石发出脆响。林博士收起资料,步子轻快,像是回到了他的实验室世界。老周仍然站在我身后,呼吸慢而均匀,像能听见时间的心跳。我最后看了一眼,黑猩猩仍旧抱着那只布偶,枕着那张照片,它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微光——不是期待,也不是哀求,只是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坚持。
我转身离开,门环在背后清脆一响。照片的边角还压着我的指纹。风把它的笑声吹成一条线,挂在铁丝上。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皱痕的边缘,像摸到了一条通往废墟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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