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灯垂下最后一缕黄光，车水马龙从窗外挤过去，像藏在口袋里的砂。苏沁坐在工作台前，指尖按着一只布偶的缝线，缝针在布面上穿出又入，带出细碎的布屑。她不说话，舌尖靠在门齿上，眼底清冷得像玻璃。桌上散落着小齿轮、旧发卡、被洗薄了字迹的票根——它们都沉静得像受过训练的听众。

布偶的眼一只松了，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。她用镊子把棉塞进洞里，手指指节关节白出一道道刻痕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带来城市的一点潮气，还有街角糖葫芦摊的焦糖味。苏沁把缝线拉紧，动作慢，像是在把一段过去缝回胸口。

门被敲了三下，敲得不温不火。脚步声进来时带着尘土和咳嗽。男人在门口站着，外套上的烟味还没散，他的声音像粗砂纸磨过纸页：“苏家小沁？还是你做生意？”话里没有客套，短句像碎石。

苏沁抬眼，眼睛里没笑：“修东西。”她的声音平，干净，像把钢针放回木盒。男人走到桌前，不看布偶，先把手里的硬币砸在桌上，发出低沉清脆的一声。硬币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，边角被折得发白。

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，抱着一只和她手里布偶一模一样的玩具，阳光被洗得透亮。男人的声音变了，粗里带出一点滑腻的温度：“你记不记得这只？当年你们小区失火那回，我捡着给留着看。”

苏沁的手僵住了。记忆像被轻轻拨动的琴弦，颤响。她伸手去拿照片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微凉。男人的手也放在照片上，遮了一半，他说得更慢了：“没人要就拿回家了，放在柜里，偶尔拿出来看。”

“她……”苏沁的声音短，像断了线。她不说“我”，她不说“她是谁”，只留了一个空洞。男人笑了，笑里没有暖：“她死了，早几年了，医院里走的。那玩意儿我也想丢的，可丢不下。”

这一句像锤子，从胸口打到胸骨。苏沁的手抖得厉害，布偶在她掌心颤动出一小段旧小夜曲的金属声。她把玩具抱得更紧，偶的头靠在她下巴处，布料的缝线在光里露出细密的针脚。她忽然伸进布偶的后颈，摸到一个小小的布标，拽出一角，那里有一行用蓝色线细细刺着的字：沁。

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拥挤的羞愧和沉默，他伸出手想去夺回布偶，声音变得不耐烦：“给你，别闹了，我还能伸手到这号里。”苏沁把布偶压在怀里，指关节发白，像要把什么从自己体内勒出来。她把那张照片摊在灯下，灯光把照片里的笑脸拉长，像被备用的小说放慢了帧数。

她没有说话。屋里只剩下发条咔嗒的余音和路灯穿过玻璃的线条。门外，楼道里有人转动钥匙的声音，长得像拉链往上提。声音停在门锁上，停得很久。苏沁把玩具抱到胸前，像抱着一只会开口的生物。她的嘴唇动了，最终只吐出三个字，低得几乎给了木桌回音：“别拿去。”

门锁转动的最后一声像锣。屋内的灯光在那一刻拉长成一条刀刃，割出一片白。男人收起照片，眼神里有惭愧，也有别的东西，像被压进手心的针。他没有动声。门开了，门缝里挤进一阵比刚才更冷的风，带着湿气和远处车灯的白光。苏沁握紧布偶，缝线下的名字像字条钉在她心口：别当她是玩物——而门外的脚步声，像有人走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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